她叹了口气,在心里默默把它们一个一个抹去,像值日生擦掉黑板上的字迹。

那个冬天,章薇对天空的记忆几乎都是幽蓝色,在路上走着,也像是在潜水,进入世界极度幽深的部分。直到考研笔试那天走出考场时,在漫天大雪中,她才觉得自己许久以来第一次睁开眼睛,打量这发光的世界,在一片白茫茫中头晕目眩。她似乎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鬼魂在大地上游荡,梦游一样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城铁站。拥挤的人群过于急速地向她涌来,她恍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能从他们身上轻轻穿过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倒了几趟地铁、公交,章薇迷迷糊糊地走进郭林家常菜,服务员问她想吃什么,她没回过神来,服务员又问了一遍,她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喃喃说道:“好好,对,我吃什么呢?”

笔试,章薇考了第二。复试的一项内容,是场外放几段国外新闻录音,考生用中文复述新闻内容。

章薇走进考场,开始流利复述,几乎连一个细微的小词也没有漏掉,老师们面面相觑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一位女老师有些愤怒地打断她:“好了,你不要再照着念了。”

章薇有些莫名其妙——她的笔记本上只摘要记了一些重点词汇的符号,这是她大半年来坚持口译练习的结果,她没有照着念。于是,她索性昂起头,直视着老师们完成了复述。

章薇以综合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研究生。

入学后,有一次聊天时,导师半开玩笑地告诉她:“复试时,你表现得太流畅,李老师都怀疑你作弊。后来你选我当导师,李老师还想方设法来套我的话,想知道是不是我提前把考题泄露给你了。”

章薇一拍脑袋——怪不得那个李老师当时的神情如此愤怒。然后,她冲进李老师的办公室,抓起桌上一张《参考消息》塞到李老师手里:“老师,麻烦您选一段。”

李老师不明就里,也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,随手指了一段。

章薇扫了扫段落,用英文将段落大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她抬起眼睛看着李老师:“老师,你还可以考我,我复试没有作弊。”

李老师抬起眼睛,看见这个女孩眼里闪动着足以和年过不惑的她势均力敌的光。

“你很好,我知道了。”

6

“为了庆祝你考上,请你吃饭吧。”

章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,迟疑了一会儿,郑重地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也许她早已预感到,他们迟早会再见面——更或许,她心里也有点期待见到他。

徐青柏还是老样子,眉眼没什么变化,依旧话不多,吃饭的时候问了问她考研的情况,像是在背诵之前准备好的问题,问完就无话可说了,断断续续的沉默,让这顿饭格外沉闷。

偶然地,他想起一个重要的话题,欣欣然道:“公司最近还需要翻译点东西,你有空儿就兼职做吧,能挣点生活费。”

章薇说:“好啊。”她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是想多了,这顿饭的真正目的,是找兼职吧。

“晚上打车不安全,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吧。”吃完,徐青柏说。

一路上仍旧默默无语,章薇觉得像是回到了一年前,风灌进车里,吹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情愫。

车停在学校门口,槐树在车里投下宽阔的阴影。徐青柏忽然转过头来,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:“给你讲讲我以前在美国的事吧。”

徐青柏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时候,没什么名气,画作卖不上什么价钱。他和那时候的妻子生活在纽约,过得很窘迫,到超市里买面包都要买临期的那种,买一赠一。

他的妻子也是搞艺术的。有一年秋天,他和妻子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车,从纽约出发,穿越平原、沙漠、森林,目的地一直要到旧金山。每到一个城市,他们就去找当地的画廊,推销他们的画,两个艺术家,也像两个乞丐。有时候别人会彬彬有礼地拒绝,有时候他会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蔑视:根本没有耐心看作品,只是因为他长了一张东方面孔,便对他油然而生一股优越感——很多年后,徐青柏已经功成名就,但当年那些在暮色中迅速向车窗后方远去的风景,还会时不时地映入脑海,让他感到时间的流逝是如此具象、真切。

连续有几天,他的画一幅也没有卖出去。有一天傍晚,他心结气郁,把车停在道边,就地躺下。那时天空里淌满落日余晖,一片金色,他只想融化在这片金色里,再也不想往前走了。他的妻子也走下车,躺在他身边,很担忧地看着他:“你的画太沉闷,没有艺术灵气——你要多去和别的女人交往,我不会怪你的。”

徐青柏很愕然,他万万没想到妻子会坦诚到如此地步。妻子掏出两根烟,自己叼了一支,又给他点燃一支。他们就坐在道边,一直等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暮色像一件深色外套披在大地上,有什么东西也在他的心里熄灭了。

徐青柏有了第一个婚外女友,是一个已经拿到绿卡的华裔,她也有丈夫,这在艺术圈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,他们都对彼此的状态心知肚明。他的妻子说得对,陌生的女人带给他新的激动、新的痛苦,陌生的世界向他敞开,让他以新的方式进入自己的欲望和表达,他在她们身上寻找灵感和可能性,也在创作中不断突破已有的风格。

他们回国了。随着他名声渐起,他结识的女人也越来越多:清纯的女学生、艺术经纪人、仰慕他的女商人……他似乎轻车熟路,渐入佳境,假作真时真亦假,而此时他的妻子老得越来越明显,她已经不能理解,当年自己为何要愚蠢地打开他心中的魔盒,而魔鬼吞噬了他们最初相爱的岁月、他们美好的青春回忆,她患上了抑郁症。

离婚的时候,徐青柏给予了妻子最大的经济补偿。妻子对他说:“我不怪你,两个人的相遇或分离,都是自然而然的过程。对我来说,世俗的结果并不重要,我只是觉得人活在世上,有那么多野心、那么多欲望要实现,太苦了。”

徐青柏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很多,婚后她自由职业,衣食无忧,只需相夫教子——连相夫都没必要,只需教子,以及装作对他外面的事情都不知道。

“我决定和她结婚的时候,觉得她很单纯,从来不化妆,有一种很天然的美。”徐青柏惘然一笑,“她从来不会过问我外面的事,但她或许也是最复杂的吧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经常会觉得很孤独……你知道吗,你身上有一种别的女人少见的力量感,你是这么多年来我主动追的第一个女孩。”

章薇感到自己微微有些发抖,也许在很早、很早以前,她已经对徐青柏有了好感,也许她已经在心底久久渴望这一刻,怎么可能毫无所动呢……但她在近乎晕眩的震颤里扶住了自己,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凭借超越惯性的力量、在地上稳稳定住了。

“抱歉,我让你失望了。”

徐青柏有些语无伦次:“不管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……”

“陈露姐还在公司吗?”章薇扬起脸问道。

徐青柏顿时语塞。

“你有妻子,有孩子,我不会做那样的事。”看着徐青柏略有些惊惶的脸,章薇愈加笃定地说,“也许你觉得我太迂腐了,也许因为你是艺术家,你不觉得这会是一种障碍,但对我来说,不可以。”

“我是认真的。我可以离婚,你不用担心,钱会很快再赚回来。你和我在一起,以后也会容易得多。”

章薇笑了一下,说了句“谢谢”,打开了车门。

7

研究生毕业后,章薇顺利考上公务员,按部就班,结婚生子。

微信时代来临了。有一天,一个熟悉的名字来加好友:“我试了试你以前的手机号,没想到你还没换号。”

通过好友,沉默了许久,徐青柏又发来了一条信息:“这么多年,有时候还是会想你。”

章薇没有回复。第二天,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刚生完娃时抱着孩子的照片,照片上的她,面容比几年前略显丰腴,穿着随意的家居服,眼睛里的光变得柔韧,她沉浸在宝宝粉红色的芬芳中,露出为人母才会有的那种温暖幸福的微笑。

后来,徐青柏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。

“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?”在咖啡馆,故事快要讲完的时候,我忍不住问她。

章薇想了想:“有一次,我去美国出差,办完事正好有半天空闲,就去逛了逛当地一家挺有名的博物馆。在那里,我看到他画的一个半裸的女人,眼睛里含着秋阳般的神采。我霎时觉得,他是真正懂得女人的生命力的,那一刹那,是我唯一后悔的时刻。”她露出一个显得有些遥远的微笑,“在我心里,他是一个很好的人,如果他不是别人的丈夫,他几乎是完美的。”

像徐青柏那样的男人,有哪个女人会不动心呢?

章薇小时候,很想吃镇上那家点心店的蛋糕,金澄澄的,放在柜台里像童话里发光的宝贝。每次路过时,她都像一只发馋的小猫,眼巴巴地向柜台望去。有一次,奶奶终于从集市上带了一块回来给她,她欢天喜地地拿过来,发现角上少了一块。奶奶若无其事地说,堂哥刚才尝了一口,她已经把堂哥嘴咬过的地方撕掉了,不会碰上他的口水,“你好好吃吧”。

章薇瞬间意识到,这是堂哥吃剩不要的。她心里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无名火,甩手把蛋糕扔进了家门口的池塘。从那一天起,她和奶奶结下了仇。

“我知道什么是我的,什么不是我的。”

章薇说,后来她删除了徐青柏的微信。年轻时她有那么多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,现在都能轻易得到了。只有他,像一只最明艳、最英俊的风筝,当她按下“删除”时,永远落在了她明明灭灭的青春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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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《春夜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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