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这里住了下来,经人介绍,嫁给了一个愚笨、暴躁的渔民。因喜欢闻桂花,就给自己改了杜桂香这个名。

婚后多年,她尚未生下孩子,丈夫失去了耐心。有时候她也为此自责,甚至胡思乱想地找原因,比如,在北湖区流浪时,农民烧了一堆稻秆,她觉得那里暖和,路过时可能火气进了子宫,留不住胎儿;又比如,她在庙里来过月事,拿菩萨的披巾制成月经带,也许此事造下恶业,一辈子要当石女。

不久,丈夫又冲她发酒疯,问杜桂香是不是肚里缺了什么零部件,怎么就不下崽,摸摸索索要爬到她身上。她甩起手便劈打丈夫的头,丈夫抱头乱窜,她步步紧逼,到了船沿,她想让丈夫吃吃湖水清醒一下,猛地推了丈夫一把,丈夫直挺挺地栽进了水里。

本来渔民上辈子都是鱼托生,水性顶好,可那个湖风强劲的夜晚,渔船挤在水面上,摇来晃去,丈夫半天都没声响。杜桂香打着手电去找,一湖墨绿色的夜水,光都照不进去。她挨家挨户喊人帮忙,渔民们打开所有船灯,三五成群地出船寻去。半宿之后,捞上来一具开裂了脑门的尸体。丈夫掉在船缝里,湖风把渔船吹得撞来撞去,头被挤扁了。

警察来抓她,发现她是个黑户。按规定,对于犯罪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、充分,确实无法查明其身份的,可以按犯罪嫌疑人自报的姓名起诉、审判。她觉得自己少不了一死,不想叫以前那个糟心的名字,就跟警察报了“杜桂香”。

1997年,30岁的杜桂香因故意杀人罪入狱,获判死缓。“我命大,抢头胎出生的,老天爷留着我的命另有安排呢,杀人都用不着偿的”。

服刑期间,杜桂香缝过皮球、编过珍珠饰品、制过羽绒服,年年都被评为劳动能手。服刑后期,她又干上了工艺岗位,整天教别人怎么干活——这是好的一面。

另一面,她也曾是那座监狱里出名的“侠女”,那里史上最大的聚众斗殴事件也由她引发,起因是她为一个姐妹出头。

那女人有段被人胁迫卖淫的凄苦经历,被警方解救后,家乡人嫌弃她,苦于找不到谋生渠道,重拾皮肉生意,后来偷了嫖客一支手表,因盗窃罪入狱。不曾想入狱后,撞见了曾逼她卖淫的老板娘,想到自己身上百来个烟疤的伤痛,她就跟杜桂香诉苦,随手送来一箱方便面和一瓶洗发水。杜桂香不稀罕这点好处,但她被女人身上的烟疤弄伤了心,非要会会那个黑心黑肺的老板娘。

老板娘是个胖女人,当时监区的“小老大”,杜桂香先是单枪匹马跟她身边十几个小姐妹干架,被对方打得血糊了脸。杜桂香有五六个姐妹看不下去,冲过去帮忙,双方小20人,打得不可开交,监狱防暴队出动才制服了众人。

杜桂香的改造表现算是功过相抵,不过,她这有血有肉的样子,在狱内混得相当知名。服刑后期,整个监狱,上到监狱长下到管教,谁见了她,都得笑着打声招呼。

8

出院当天,杜桂香不放魏靓走,说出院了她也缺照料,“伤筋动骨一百天”,魏靓必须等她痊愈了,能跑能跳了,才能不管她。

魏靓心里觉得,杜桂香这是在故意刁难她。前两天,两人在病房里起了一次争执。杜桂香非要魏靓将那3个流氓约出来,她要一个个收拾了,让他们怕,让他们自首,让他们赔钱。魏靓见杜桂香鼻孔里冒火气,心里忐忑,怕一桩事未了又再惹祸,紧紧拉着杜桂香——大妈这暴脾气,若将哪个人揍出个好歹,最后的责任还不是得落到她和她哥头上?况且她自己的窝囊事,也不愿让更多人知道。杜桂香气她胆小,劈头盖脸地骂她“软柿子”、“没骨气”、“倒贴货”。

杜桂香在郊区租了一间30平米的农房,离出事的马路有2公里,离魏靓家6公里。魏靓知道,杜桂香住的地方再往东2公里就是女子监狱,她小时候总能在清晨听见女犯们出工干农活的口号声,如今女犯们都在高墙里踩缝纫机了。这让魏靓有些愧疚,想想杜桂香坐牢这么多年,出来了也没好去处,只能继续挨着监狱过日子。她怪自己没什么能力,不然还能在赔偿款方面爽快一点。

“怕不怕你哥知道?”两人坐在公交车上时,本来打着小呼噜的杜桂香,闭着眼睛忽然问了这么一声。不等魏靓反应,她又睁开眼睛,瞅着魏靓,眼睛里满是威胁的信号。

魏靓不答话。公交车到站了,她铁青着脸,慢吞吞地搀扶大妈下了车。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旷野,两三栋红砖矮房子淹没在毛茸茸的洼地里,再往东就是女子监狱的高墙电网。

大妈给魏靓指了指方位,两人朝一栋红砖房走去。钥匙搁在墙角一盆仙人掌底下,魏靓开了门,一阵灰尘从门缝里扬出来。

杜桂香从窗台摸出包烟,点了一支,对魏靓“啧啧”几下嘴:“不想我把那件事讲给你哥,你必须做妥两桩事:一,尽心尽力照顾我,直到我能跑能跳;二,等我腿好全了,带我去收拾那3个混蛋,不要让我手痒痒难受。”

魏靓瞥了大妈一眼,乖乖将门打开。屋内像烧瓷的窑洞,四处堆了杂物。魏靓仔细瞅了瞅,震惊了:床边整整齐齐码了十几双新鞋、十几套洗护套装、十几包卫生巾,商铺货仓似的。

杜桂香是4月22号出狱的,被魏靓撞伤之前,已在这屋里住了半个多月。她每天8点起床,洗脸刷牙,电饭煲里煮点稀饭,慢吞吞吃下,洗洗衣服,再做一套广播操,9点准时去监狱门口“上班”。

这个时间的监狱会见室门口,站满了女犯亲属,他们拎着大包小包,有人带着零食,有人备齐生活用品,期待自家亲人能将“刑期当学期”的,会捎带着书本。杜桂香趁着身旁出入的狱警不注意,贴到亲属们跟前,逐一询问:“家人几监区啊?没带身份证的,有东西不好捎进去的,非直系亲属也想进去的,我里面有熟人。”

早几年,每个监管场所门口,都有几个黄牛做代办探监、代交物品的生意,但现今推行创建文明化监管环境,这些通常能“攀关系钻后门”的黄牛早被清理整顿了。杜桂香是在假扮黄牛,既想骗钱,也骗东西。

那天,杜桂香撞见个缺牙老头,瘦高、秃顶、病恹恹的,“面孔像一块巴掌大的枯树皮,眼眶凹陷得叫人后怕”。老头提着一袋子零食、一袋子生活用品,呆立在会见室门口,不敢进去。

杜桂香贴上去悄声问:“老兄弟,进不去么?”

她这一探听,才晓得,老头跟高墙里的女儿闹矛盾。

老头原是凤翔镇开烟酒店的个体户,老婆在幼儿园当保育员,女儿大学毕业后应聘上了国企的会计。2008年股市大跌,老头手上的股票蒸发了30万,他鬼迷心窍,怂恿女儿挪用50万公款帮他加仓抄底,结果几个月后股市一路见底,他无奈将烟酒店盘出去,才补了女儿的账。账目虽填平了,但时间拖得太长,挪用公款的事败露,女儿获刑14年。老婆为此跟他置气,他大男子脾气上来了,甩了老婆两耳光,老婆跑回乡下的娘家,想不开跳了河。

女儿恨他,在监狱里10年,只跟他见4面,每次不说话,哭干了眼泪就回去了。每个会见日,老头都出现在会见室,女儿拒绝会面,他就灰溜溜地从会见室出来。

杜桂香听老头说完,心软了,一时忘了自己冒牌黄牛的身份,拍胸脯让老头放一万个心:“我真要脸皮厚点找找人,这事不应该不妥。”

杜桂香想到的“关系”,是以前的卢队长。那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中年女狱警,热衷公益活动,杜桂香在她手下改造了很多年,亲眼见着她的警衔从“飞机杆”涨到“两毛二”。

她想请卢队长吃顿饭,但被人家的笑脸挡了回来。她又托卢队长将物品捎给老头的女儿, 卢队长给她讲现在的新狱规,说不能替犯人私传物品,转而又查问她出狱了不回家,怎么在监狱大门口晃悠。

杜桂香有些心虚,只能将一堆物品带回住处。

不曾想第二天,那老头又出现在监狱门口,手上仍旧大包小包,也不问她前面的物品捎进去了没,只将新带的东西往她手里塞,顺手还贴给她600块“劳务费”。周遭站着一圈女犯亲属,为了“生意”还能做下去,她不能拒绝老头,只能拍胸脯下保证:“小事情,都搞定的。”

后来,老头连着来了四五趟,带来的物品在她床脚边堆得像座小山,“光卫生巾就十几包”。杜桂香心里气得骂老头寻死鬼,“这是打算多久不来了,要一次性送这么多东西”。

“这些东西拿到集市摆摊,也能挣小2000块钱。”可杜桂香几次想去卖,心都慌慌的,便原封未动,撂在床脚。她发现自己心态也不好了,到了监狱门口,竟然怯生生的,不敢再去和家属攀谈。

再往后,她就被魏靓那辆“闯鬼门关”的摩托车撞了。

9

杜桂香的脚能自己走动后,成天逼魏靓:“你勾他们出来。”这话说得魏靓又臊又气,怎么能用“勾”这个字,把她魏靓当成什么了?

两人又较劲了,杜桂香要夺魏靓的手机,魏靓拖个哭腔大喊:“你凭什么多管闲事?撞了你算我倒霉,我哥赔不起,我才18岁,以后日头长呢,大不了我养你的终身,打工的钱都贴你……你凭什么管我的事?我不要再想那件事,一辈子不想不提,就当天上打了雷,劈我脑筋上了,我活该做个烂女人……”

“我不管你愿不愿意,3个恶人今天糟践了你,明天就得糟践张三李四王二麻子,我杜桂香不治服他们……”

一天,门外忽然来了人,问“杜桂香在吗?”

杜桂香一个激灵——这副细哑音调,是卢队长。上次卢队长查问她的狱外情况,把她弄得心里就七上八下的。出狱前,卢队长帮杜桂香争取到了一个“出监学员模范奖”,有1200块奖金,还让她参加了服装设计培训班,签了一份“狱外遵纪守法保证书”——那保证书不是白签的,眼下卢队长突然造访,怕不是什么好事,“自己当黄牛的事要被她晓得了,可不得了的事呐”。

“这么热的天,你披件牛仔外套呀?”

杜桂香试图将卢队长挡在屋门口,但腿脚不灵便,被卢队长这么一说,她发现自己真是慌张了,竟瞎穿了衣服,后背立刻冒了一阵汗。

“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啊?”卢队长在屋里绕了一圈,走到床边去翻那堆物品,瞥了魏靓一眼。

“我外甥女,我弟弟的女儿,我这不是腿伤了,她照顾几天。”

“知道你伤了腿,我就是不放心,打听到你住这,过来张望一下。”

杜桂香心想,这卢队长真神通了,怎么能知道自己伤了腿?卢队长好像知道她的心思,顺嘴解释一句:“你这号犯过重罪的,是要受到地方上监督的,别说你出车祸这么大的事,就是你私底下的一些小九九,我都清楚着呢。”

说完,卢队长便抓起一包卫生巾,注视着杜桂香。

杜桂香不敢与卢队长对视,慢吞吞地将屁股沾在床上。卢队长将东西抛到她胸口:“你前年不都绝了么,怎么在屋里囤这些东西?”——女监每月给“三无”(无接见,无汇款,无来信)服刑人员发放妇卫用品,杜桂香从前年开始,就没领过。

“我的。”魏靓给杜桂香解围。

卢队长瞟了这个小女孩一眼,问:“用这么多?”

魏靓机灵地回答:“我朋友圈做代购的,这牌子好用的,卢队长可以拿几包。”说完,双手还使劲比划了一个大圈,意思是屋里所有东西都是她的货品。

卢队长哑了一会儿,没什么好盘问的了,临走时,掏了200块钱搁在桌子上,杜桂香哪好意思要,拼了力气要塞回去。

“这是礼节,来看伤者,必须的,我已经空手来的,按道理要带牛奶、果篮呢。”

卢队长这么一说,杜桂香不好拒绝了,非要择日请卢队长吃饭。卢队长没答复,忽然拉下脸,严肃地讲:“杜桂香,你别忘了那张保证书哈。”

10

魏靓总算找到了杜桂香的软肋:“您一把年纪了,就别行侠仗义的了,弄不好又要进去,真要把那几个人打出个好歹,能跟卢队长交代吗?”

杜桂香火冒三丈,朝魏靓吐了一口老痰:“你个小丫头,对那3个畜生倒狠不起来,对付我这个伤残病号倒蛮有脾气,你个欺软怕硬的东西!”

魏靓被这话刺激了,抹布一丢:“你再这样,我掉头走人了。”

杜桂香不服软,抓起身旁两包卫生巾朝魏靓砸过去:“滚!活得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东西,给我快点滚!”

有一包卫生巾砸到魏靓左眼睛了,本来她不想哭,但挨了这么一下,眼泪控制不住的,哗哗地就下来了。杜桂香也觉得发火发过头了,小声劝着:“哎呦哎呦,我不小心啦。”

魏靓蹲下去,抱着脸,一边大声哭一边嗡嗡地喊:“我有苦衷的,我有很多很多苦衷的。”

除了觉得对不起大梅,实际上,魏靓还有另一番难言之隐:

邻居朱大爷,是她老爹的牌友,当过小学代课老师,镇上多半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,后来合并校区了,他就在实验小学烧开水,魏靓兄妹俩很尊敬他,从小到大,回回见面,仍旧一嘴一个“朱老师”。朱大爷之前也常帮衬兄妹俩,修桌、买煤,偶尔还送点熟菜过来。魏靓她哥脖颈动手术,朱大爷的老伴也帮忙不少,煲好几次汤让她捎进医院。

朱大爷香烟抽得凶,两片嘴唇抽得乌紫,一嘴牙齿抽得黑亮,人无论往哪一杵,不消几刻钟,脚跟前就是一圈烟头子,刚拿了一年退休金,就撞上个肺癌。趁朱大爷还能挺的当口,魏靓她哥让她煲汤送医院,有功夫就陪朱大爷说说贴心话。魏靓刚去了两趟,朱大爷就像是变了个人,老趁没人的时机,在她身上捏一把摸一把。有次她在病房厕所忘记反锁门,朱大爷忽然闯了进来,死死搂住她,张大嘴巴啃她的脸,啃她的脖子,再一路往下啃。病房里还有好多人,魏靓不敢叫唤。

“那天在KTV,大家喝嗨了,就玩真心话大冒险,讲‘第一次’。轮到我了,几个人先问我有没有过……哎,我就把这点本来打算守住的秘密讲了……他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有搞我的胆子了吧。”

魏靓不想让自己的秘密太过扩散,虽然她很清楚,那3个混蛋会将这些事充当谈资,扩散给100个人,但只要不传进她哥耳朵里,她就不至于绝望。

再有,她确实收了那3个人的红包,520又是暧昧、不好解释的数字,若那3个人反咬她当“鸡”,可能大部分人都会信——像她这么一个困苦家庭出来的女孩子,有大花臂、穿露脐装,肯定会让人先入为主的。

杜桂香心里五味杂陈,眼前这瘦瘦的小丫头片子,又单纯,又傻。她开始站在魏靓的立场考虑,觉得自己倒真不能鲁莽行事、以暴制暴,收不住分寸,将谁打出个“伤害”,坏人占了理,她得“回笼”,得赔人家医药费,魏靓那倒霉的穷哥哥怕又要在身上劈两刀了。再者,小丫头的名声也真的被传臭了,以后在本地就蛮难出嫁落户了。“报警是没意思的,这小丫头已经错过了时机,什么证据都没了,报警只能令她更难堪”。

要跟这3个流氓玩阴招,杜桂香就要找准他们的命门下套。

杜桂香曾在狱内为一个做皮肉生意的狱友出过头。那女人叫张甜,大伙儿都反着叫她小咸。小咸虽前面受了苦,但后来不争气,出狱后又跟着别人玩起了仙人跳,等杜桂香19年牢蹲完,她已经5进宫了。不过,小咸很敬重杜桂香,服刑期间非要认她做干姐姐,杜桂香看不上这号人,总对她爱理不理,小咸出去后写了几封信给她,她也没回。

搞男人这种事,杜桂香觉得非要找这号人物帮帮忙。

11

杜桂香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了,她只有部老年手机,拨通了号码,传来欠费的提示音。魏靓充了30块话费,结果仍旧欠费。

魏靓就觉得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,关于赔偿款的问题,她准备让她哥来跟杜桂香谈,她要赶紧出去挣钱。

夜里,魏靓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了,刚开了一条门缝,七八个警察闯进了屋内。一位高个警察抓住了她的上臂:“杜桂香呢?”

一群人迅速分散到了屋子各个角落,哪哪都瞅了一遍,开始清查屋里的物品。魏靓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,但半夜来了这么些警察,她心里慌得要死。一个警察将那十几包卫生巾都拆开了,里面是一小卷一小卷的钞票;又有警察又将十几双鞋底拆开,里面也藏着现钞。魏靓吓坏了。

警察将物品搬去了车上,而后又蹲守到黎明,但杜桂香依旧没有回来。警察告诉魏靓,见了杜桂香赶紧劝她投案自首。监狱门口那老头得了胃癌,自己放弃治疗,将家里的存款都藏在捎给女儿的物品里,岂料遇到杜桂香这个冒牌黄牛。老头报了案,事情性质就变了——杜桂香涉嫌诈骗罪,要蹲局子去了。

等到第二天中午,杜桂香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。两人刚碰头,魏靓就绷不住了:“你快跑呀,警察说不定埋伏好了,要来捕你呐!”

杜桂香见屋里空荡荡的,转身便问:“我的东西呢?”

魏靓费老大劲才给杜桂香讲清楚,杜桂香有些抓狂了,嘴里嘟嘟囔囔地讲:“真被讲中了,八字行枭运呀,命格天冲地克呀!”——杜桂香刑满前一天,值夜班的犯人非要帮着杜桂香排八字,排出来的结果很不妙,犯人叮嘱她出狱后踏实一些,不然必将大祸临头。杜桂香不信,骂那个犯人是嫉妒她。

现在,犯人一语成谶了。她寄予了无限希望的小咸,根本帮不上什么忙,而自己千担忧万操心的,还是莫名其妙地犯了罪。

“一年牢是坐,十年牢也是坐。”杜桂香的一双脚就不自觉地迈了出去,魏靓在身后追了几步,杜桂香冲她喊道:“回家去吧,我去解决我自己的事。以后有良心的话,给我往里面捎几封信。”

杜桂香站到网咖门口时,先朝手心吐了口唾沫,使劲搓了搓。她径直走进去,瞅见正沉浸在游戏中的大脸,“和手机里的照片一个丑样”。她站到大脸身后,盯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将右手举过大脸的头顶心,狠狠劲,猛力劈了下去,右手落定后接着扬起左手,交替着劈打,噼里啪啦的,不知道劈了多少下,周围人吓得发抖,四面的屏幕和键盘都溅了血。

大脸来不及吭声,已被杜桂香打昏了过去。

杜桂香不解恨,只觉眼前这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是很多可恨人的重影,她的死鬼丈夫,她的爷爷,她的臭老爹,想强暴她的恶汉……她卯足了劲继续劈打,打到两只手指甲劈了,瑟瑟发抖,心里方才痛快……

魏靓是第二天下午得知杜桂香被拘留的。她心里揪着痛,一步步地往杜桂香的农房走。屋内被警察翻得一片狼藉,魏靓拿起笤帚,打扫了一通,窗户擦得清亮,门里门外的拐拐角角也拿着抹布抠脏,不知道累似的。

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耗尽,等到了傍晚,一个瘦瘪的影子从门口折了进来:“你到底是杜桂香什么人?”

卢队长一身警服正装,沙哑的音调透着股威严。魏靓面对这么个人,没撒谎的本事,一五一十地将事情都说透了,说得嚎啕大哭。末了,她将一切倒霉事归罪在自己的身上,反复痛骂自己“烂货”、“沾谁谁倒霉”,然后拼了命地朝卢队长鞠躬,求她千万保护一下大妈,别让她再进牢里捱苦头了。

卢队长长吁一口气,抚了抚她的后背,讲:“现在杜桂香没回头路了,她诈骗的事,故意伤人的事,都已被公安那边查清楚了,只是判多判少的问题。”说完,摇晃了语无伦次的魏靓几下,催她回家——天快黑了,要没公交车了。

魏靓锁好了杜桂香的屋子,天上轰了几次闷雷,田地里冒出一股土腥味儿,夏末的雷雨说来就来。魏靓的身体被豆大的雨滴砸僵了,脑子却还在飞速运转:怎样能少判她呀,她为我的事再进去,怎样能帮她少判点呀……

“我吃再多别人的亏,吃大脸的亏,吃朱老师的亏……我都不想别人吃我的亏。我哥吃了我的亏,大妈也吃了我的亏,连死去的大梅也吃了我的亏,她可是我最好的小姊妹,我竟然和大脸那样……我活该的,我好难受的……”

魏靓恨自己从小到大一直胆小——要不是大梅的鼓动,她才不敢纹一条大花臂,才不敢把“鬼火”开得震天响——她不敢的事太多了,她小学五年级时,老娘刚跑,几个同村男孩子课外时间取笑她欺负她,“那一年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是躲在厕坑上度过的”。还有一回,一个女孩抢走了她脖子上的项链,那是老娘遗落的,乡镇赶集时小饰品摊上的东西,不值钱,但她想老娘时就会戴上。在厕所湿漉漉的瓷砖地上,她朝那个女孩跪了下来,女孩心软了,将项链还给了她。

想着这些事,她忽然就下定决心了,既然从前为了一条项链都能朝欺负自己的人跪下去,“我这么没骨气的人还要什么脸面”,为了自己的良心,为了大妈,她也可以朝伤害自己的人再跪一次。

12

卢队长去所里了解情况,看看杜桂香还有无从轻处理的可能。

警员让她帮忙联系犯人亲属,一方面确认物品,一方面配合立案工作。卢队长一听,完了,杜桂香十有八九得“二进宫”。

她去拘留室见了杜桂香,问她怎么回事,出来了不学好。

杜桂香不以为然,说进去不是坏事,里头热闹,当务之急,她想把那老头的东西捎进去,让他女儿劝她老爹治病,“这种病早治早好,不治死得早”。

卢队长气得要命,问杜桂香还记不记得那张保证书,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两个案子,短短几个月的出狱时间,就这样,该不该反省、要不要检讨。可杜桂香反倒讲起了条件:“你帮我把东西捎给7监区教导员,把病老头事跟她反映反映,病老头女儿就在7监区,让她女儿劝劝自己老爹,人命关天的事。”

“你诈骗的这些东西,现在都扣在所里,谁给你捎都捎不进去,定了数额,立马要判你刑的!”

卢队长帮杜桂香写了一份600多字的检讨书,去单位复印了几十份,通知犯人亲属确认受骗物品时,一人发了一张。她不知道这能起多少作用,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同时,她也找7监区的教导员聊了聊,教导员答应劝说让老头的女儿跟他视频会见一次,双方缓和一下关系,该治病的治病,该改造的改造。

狱方把杜桂香诈骗钱物的事告诉了老头,通知他去派出所确认物品,并配合报案取证工作。老头却说身体不行,去不了,而且还要撤案,说自己夹藏在会见物品里的钱都是提前和杜桂香商议过的,只是杜桂香做事太慢,他怕杜桂香没送进去的门路,才着急上火报假案的。

警察警告老头,报假案要承担法律后果,老头哼哼一声,说我胃癌晚期了,什么狗屁后果。

与老头持同样想法的犯人亲属很多,大伙儿接到通知,又看了杜桂香的检讨书,大多数人不想为这种事较真,想想高墙里的亲人,心底就多出一份宽容和大度。

最终,杜桂香的诈骗案被撤销了。

在人民医院治伤的大脸也忽然消失了,警察联络不上人,也没法走伤情鉴定的流程。杜桂香在看守所羁押了37天后被释放了。魏靓她哥赔了杜桂香3万5,魏靓没露面,说去外省的服装厂做工了。

杜桂香在看守所门口的小饭馆请卢队长吃饭,她喝了点啤酒,对卢队长讲:不痛快。

卢队长问她怎么就不痛快,两桩案子都没判,可捡大便宜了。

杜桂香唉声叹气:“我杜桂香就没半点好的地方么?”

卢队长不吭声了,好半天才讲:“杜桂香,你骨气还是蛮多的……”

后记

魏靓得知杜桂香获释后,一直不敢联络她,“肯定骂死我的,骂我没骨头的东西”。

后来杜桂香买了智能手机,要学着搞微信,从魏靓她哥那要了魏靓的微信,这才加上了。也没骂她,只是讲:“你软归软,但也蛮多勇气的。”

杜桂香有数,小丫头为保全她,肯定做了很不容易的事。“认她这个干女儿了,趁着还能忙活,我得给她存点嫁妆钱。她这种软绵绵的性格,没点嫁妆以后要受欺负的。她哥赔那3万5,我一分没动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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