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十一在一个礼拜后来了。在我默默攒钱准备趁低价入手一台电脑时,才发觉如意已是好几天没有回来了。她在做什么、住在哪里,我都不得而知。即便关系亲近了不少,我也深知这是边界。

那天夜晚,秒杀到新电脑的我开心地晒了朋友圈。手指再一滑,便看到如意晒的一张周大福的转运项链,配了句“有人陪的光棍节,不孤单”。

这已经是我加她好友一个多月以来看到的第N次的礼物宣言,是经常给她打电话的那个香港人吗?幕后金主也真可怜,掏钱给还不配拥有姓名。不过这人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,讲话中英文混杂,还听他骂过如意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猛地发现昨晚手机屏幕里的金色小礼盒就在我的护肤品收纳盒里——又是如意乱放东西。只是盒子下面多出的避孕套也不属于我。我心里百味杂陈,看了一眼这个在沉睡的姑娘:她貌似很累了,头发散乱、体态奇异,但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。我瘪了瘪嘴,带上门赶快小跑地去挤地铁。

这种场面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之间,每一个逼自己早起的清晨,看着小礼物随意盛开在眼前,我的心里总会有不一样的滋味:这么多东西,辛苦上班的我,竟一件都舍不得买。

我被如意的情绪开始影响生活,但换来这些的背后到底需要付出些什么?从她朋友圈的纸醉金迷来看,貌似是一笔划算的生意——直到那件事的出现。

一天夜里,我被一阵急切的微信语音吵醒,那头传来如意气若游丝的呻吟:“鸿儒……我在楼下,你能不能出来一下…… ”

我一听便觉不对,连忙披了件衣服飞奔下楼。闯出电梯,四处搜寻她的身影,一回头发现她正有气无力地瘫在电梯旁,头发散乱贴在脸上,脸色红润微醺、眼神迷离,鞋子也丢了一只。

一股酒精、香水和呕吐物混杂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。我顾不上掩鼻,连忙跑过去:“这是怎么了?你怎么喝这么多?”

如意声音颤抖得厉害:“……好……好像有人给我下药了……我头好晕…… ”

“怎么会下药?是谁干的!要不去医院?”

如意断断续续:“不要了……我……想躺会儿……”

我艰难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,勉强搀扶进电梯,又摸黑卸到床上,然后跑去厨房给她打了点水擦脸,又赶快翻出我的“无比滴”给她人中太阳穴涂上。

“你现在好点了吗?是谁要害你?他们会不会追到家里来?我们要不要报警?”她还没躺正,便迎来了我的连环追问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感觉不舒服,就赶快回家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如意回得很艰难,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消失了。

“好了,我不问了,先睡吧!等天亮了你要还不舒服,我们就去医院。”我摸着她的微烫的脸颊,边查怎么解酒,边宽慰她往后多注意,“最好别干这行了。”

我惴惴不安地望着她的床,无眠到天亮。出门上班时,如意还在睡,但我一直都心神不宁,白天连发的六七条微信,都没有收到她的回复。

我提前下班跑回青旅,不见她的踪影,打电话也无人接听。我开始慌了:我多嘴相劝不要再干这行,但如意没心没肺、口无遮拦,要是听进去了,一冲动,万一得罪势力强的大佬被迫接客或者毒打……一想到电影里的画面,我便不寒而栗,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准备报警。

突然无意中一瞥,桌上多了些我没见过的妇科清洗液和小罐药。看样子,如意回来过,还去了医院。我这才将悬着的心掉回了肚子。不一会儿收到了如意的信息:“出来吃饭了,等会上班,怎么了?”

“我为你担惊受怕一天,你还有心思吃饭?昨天快死了今天还上班!不知悔改,活该!”我赌气不再理她,自生自灭吧。

6

这件事之后,我对如意的身份改变了看法。我一开始相信的“笑贫不笑娼”也被教育成“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”,以前多多少少有些羡慕,现在是彻底清醒甚至反思。

我必须要离开这样的环境!当时正值我们公司旗下的长租公寓入市,我以员工价的优惠租得位于宝安千万豪宅的一间。同屋的舍友都是来自集团各个业务部门朝九晚五的正规白领,又是同事,新环境其乐融融。

唯独对如意,我仍念念不忘,也有些放心不下。

在罗湖最后的几天,我们闲谈,如意突然说她想移民香港:“你说假结婚能不能很快拿到身份?”

我当时没反应过来,她随即哈哈大笑,说还是先攒钱吧,还伏在我耳边说,她今年都花了快20万了。

我双眼一瞠,不知这话真假,但作为房地产公司的员工,我第一反应就是让她别挥霍了,“哪怕回老家买套房也安心啊”。她打着哈哈做其他事儿去了,我不知她听进去没有,也不便多说。

离开的前一天,我叫住了珠光宝气、准备出门的她:“我就要搬走了,你自己照顾好自己,不要再喝那么多了。”

如意很惊讶,第一次见她不再咋咋呼呼:“我挺舍不得你的,你是一个好姐姐。”

我没有再说什么,转头开始收拾行李。只是心里略感难过:离别也就算了,还被比自己大的人叫姐姐。

不多久,如意也搬离了青旅,狗狗被她留给了青旅另外一个男舍友。她住在哪里我不得而知,但是从朋友圈的照片看,显然要比我的房子好得多。我们的交流仅限于朋友圈的相互点赞,住在单间的我,很快遗忘了群租房里的人和不便。

2018年元旦在深圳热气弥散后就来了,这一年,连最小的90后也踏进了成人的世界。大家集体缅怀青春易逝,朋友圈里带着“#今年我18#”标签的青春旧照集体刷屏。

如意的照片美得不像话,只是“今年我「真」18”的配文分外扎眼。一问,我大吃一惊:这个扮相成熟性感、和我朝夕相处近百天的女孩,竟真的只有18岁,是千禧一代的00后!

一瞬间,我脑子嗡嗡作响——倒退回去半年,那岂不是未成年就……我不知她经历过什么,开始自责上次醉酒过后没有认真劝她,反倒是怪她见钱眼开。

“新年快乐,如意!”收到我的祝福不多久,她便传回一张在清迈素贴山顶的照片,一身白色棒球服,秀绰多姿的背影,又纯又青春。

在璀璨的跨年烟火里,我看着照片怎么也开心不起来。

她才18岁。

7

春节后一回深圳,我的事情便多了起来。半年的转正期限到了,正常工作之外还得准备述职;另一边,临近毕业,学校的繁琐事项和论文更让我焦头烂额。

我开始频繁请假往返于深莞之间,和如意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。慢慢地才注意到,她朋友圈动态好像很久都没有更新了。我没有多问,估计在忙着张罗移民的事吧。

至于为什么这么渴望移民,如意没说过。我只知道她和小姐妹们好像都有交往的香港男生,估计这些姑娘对那座城市有无尽的向往。

忙碌中,我的大学生涯就在6月画上句点。和所有毕业生一样,我突然迷茫了起来:一方面自己一个人在深圳孤单难捱,学会的东西也不再能让我长进;另一方面,心心念念的环球旅行终于因为攒了点钱而能探上边了。

我犹豫良久,终于狠下心辞掉了工作,开启了另一段人生:去环游世界。

在流浪世界的7个月里,我找回了10年前的英文名字——Amanda。为了补贴路费,我开始在沿途国家做代购。没想到如意寻上门来,成了我最大的主顾——印度的护肝药和睫毛增长液、伊朗的藏红花、埃及的魔法膏,我每发一次,这个女孩总会出手阔绰,照顾我生意,常常还会多给点,还不时叮嘱我注意安全。

“不需要的东西别乱花钱”——任凭我怎么推脱,她都大手一挥:“我挣钱比你容易,大姐!”

这期间,她也出入境频频。两个Amanda都在追逐各自想要的东西,她过上了想要的奢靡生活,我也游荡四野追逐自由。但更多的时候,是她凌驾高空,用骄奢生活把我的小确幸踩成碎片——让我代购的几万块的劳力士,还没等我赶到免税店,她便等不及就近买入;我在青旅省钱借火煮面时,她在高级酒店桌上满是精致大餐;在我徒步山村时,她会躺在无边际游泳池晒出修长的双腿。

行至土耳其,恰巧遇得一位香港姐姐。在旅社里,她谈及当年她父母偷渡过港的轶事,让我突然想到了如意——她那香港男友承诺带她移民的事不知实现了没有?我特意向如意询问,没想到语音那头是她恶狠狠的口气:“那X毛原来有老婆的!还骗我说和我结婚,王八蛋!”

我叹道:“哪有人买你春宵还负责你的一生?有靠谱男人的地点有,但大概率不在龙蛇混杂的夜场。如意,多攒点钱为自己考虑才是真的!”

“知道了!”她顿了顿用很低的声音放了句狠话,“我迟早要让他付出代价!”

8

这份代价以黄贝岭的现房公寓为形式出现。

这是我2019年3月回国后,在如意的住所得知的——原来眼前这套房子不是租的,是买的!并且一次性付了60多万的首付。她慷慨地把40多平的一室一厅分了一半给仓皇回来的我,让我这回不要急,安下心慢慢找工作。

我一面惊讶地环顾她的新居,一面赞叹:小沙发上摆了造型憨厚的抱枕,电视机柜上还悉心养了绿植,衣柜上是几本关于修炼气质、如何讲话等女性成长类鸡汤书籍,貌似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
当我进到卫生间,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:洗手台上至少摆了五六个超大的亚克力收纳盒,里面插满了琳琅满目的大牌护肤品和五颜六色的彩妆,能转动的小方格里塞满了不同型号的口红——这种场面,简直是每个女人的梦想。

她丢下一句“随便用”就潇洒地出了门,我在沙发上愣了很久:自己辛苦工作一年、旅行半年,看似交了很多朋友,到头来,在这个偌大的城市能借我半张床的,竟然只有一个陪酒小姐。当初在昏暗青旅里两个Amanda艰难维持、相拥落泪,两年后,一位得到了上万张照片的回忆,而另一位竟然实实在在得到一套房。

那一刻,我竟然觉得她错得很对。

当然,我也反复和她叮嘱不要再被骗了:“名字真的是你的吧?那个香港人怎么会这么好心?”

如意气定神闲解释:“当时在青旅时,我就攒了四五万。再说,不止他一个,还有两个,加上每天上班才攒够的。”办理手续是同行的姐姐带她去的。

我听她这么说才放了心,心里惊叹这一行也煞费心神,同时游离在几个男人之间需要多少谎言?这其中一个男人,我知道——至少在我住在如意家的半个月里,有数次因为他的到来,被如意紧急叫下楼躲起来。我那会儿总是一边散步一边猜测楼上发生着什么,不多久,就会收到如意简洁的短信:“我们走了,你回去吧!”

她的“走”,并不是跟随男朋友一起离开,而是差前错后送走男友溜去“上班”。如意无奈地强调:“我也想多挣点钱啊!男人们都猴精!”

如意在夜场公主们中算勤俭致富的:一场大概400元,平均一晚上3场,还不排除遇到“铁钉”的情况,一个月尽量排满勤,也就3、4万底薪,根本应对不了月供和巨大的花销。她口中的“铁钉”都是长篇大论、左摸右摸、不肯花钱点酒的吝啬之徒,据她说,还不少。

因此如意不得不积极地寻找其他的生财之道——比如经常问男人要钱买护肤品,反正这笔开销成谜,谁也不会计较;如果是不给钱只给买礼物的精明老男人,就把东西拿到闲鱼上去卖,她的手机、包包、高档单品,多是通过此变现;生日礼物一定要现金红包,也要适当地宠男人,小投资大回报……

听她说得头头是道,我心惊,但竟也庆幸:至少我的朋友有所求,不会像我那个被领导骗色3年,最后被原配翻脸邮件捅到全公司、只能被迫辞职回家的前同事。

如意性格也似乎在这一年里沉稳了不少,我反而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:她有时候会订很多水果给我专门留着;闲下来时,还给从不化妆的我饶有兴致地打扮;那些我舍不得用的贵妇护肤品,她都豪爽号令我“随便用”;她的朋友经常半夜三更跑过来客厅吵吵嚷嚷,她总会出来提醒她们:“你们不要吵到我朋友,她是正经上班的那种人。”

如意从不当面说,我也从来没问过,但我们彼此都清晰深刻地意识到:“那种人”意味着,我们终究不是“一种人”。

几个星期之后,我的旧房子空出来,要搬回宝安。拖着行李走到东门时,突然一抬头看到了一家名为Amanda的美甲店。想起来两年前我捡起的那个工牌,一切和我初来时何曾相似,又早已物是人非。

我给如意发信息:“你知道法语里Amanda是什么意思吗?”

她第二天中午了才回复:“值得爱。”

本文系网易新闻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,并享有独家版权。
投稿给“人间-非虚构”写作平台,可致信:thelivings@vip.163.com,稿件一经刊用,将根据文章质量,提供千字500元-1000元的稿酬。
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(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、事件经过、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)的真实性,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。
其它合作、建议、故事线索,欢迎于微信后台(或邮件)联系我们。
题图:《骨妹》剧照

往期

取消

其他推荐

其他推荐

申博真人娱乐官网988登入 申博在线游戏开户 申博太阳城亚洲登入 菲律宾申博在线开户合作 申博在线开户优惠 申博在线网上
申博游戏桌面下载官网 正规申博开户登入 申博代理网登入 申博游戏怎么登入不了 菲律宾申博娱乐官方网登入 电子游戏微信支付充值
太阳城申博娱乐官方登入 申博怎么开户代理登入 申博官网下载登入 申博官网网址登入 菲律宾申博官网登入 菲律宾申博在线赌场登入
菲律宾申博官网登入 申博在线网站 申博真钱斗地主游戏 申博游戏手机怎么下载 sbc66.com怎么代理 申博真钱斗地主游戏
百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