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岗走后,老马把碗往朱鹏飞面前推了推,让他吃茶叶蛋,朱鹏飞没伸手。

老马拿起一个,剥开,咬了一口,说,我吃一个就够,这些你端回去。咬了半截蛋,他又说:“说得还挺准,你别不高兴。你的服刑档案我看过了,在原监区打架,就是因为同改说你搞了中老年妇女。今天在操场也差点打架,还是因为这点罪名上的事。”

老马说到这,觉得可能说了令朱鹏飞不中听的话,又赶紧拉回来,“过去的就过去了,过去干了让别人瞧不起的事,眼下就干一件证明自己高尚的事。你看,这不是机会来了。”

老马把剩下蛋送进嘴里,拎起桌上的信纸,朱鹏飞垂着脑袋一声不吭。老马觉得自己还得使使劲,又说:“朱鹏飞啊朱鹏飞,讲真心话,你这人不错,就是脾气太犟,死脑筋。你这种心态步入社会后,怎么工作,怎么交朋友?你还要交女朋友呢,还要成家呀!你已经30多了吧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。你靠什么说服人家女孩子啊?看看,这几页纸你落实到行动上,你就勾兑了你从前的污点,就会有女孩认识到你是个不错的人。你本来也不错,是吧?不然也不会有这封信……”

老马话音刚落,朱鹏飞站了起来,憋着劲说道:“我这辈子不会再交女朋友,不会成家,以后我脑袋悬裤腰带上,过一天算一天,我跟谁也用不着相处!”

老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了朱鹏飞,让他这么激动。老马让朱鹏飞坐下,他不坐,老马知道他这是在较劲了,忍着没发火。但谈话教育已经进行不下去了,他让朱鹏飞回了院子。

朱鹏飞离开时,老马将桌上那碗茶叶蛋递给他,碗底下垫着捐髓信,“朱鹏飞,你以前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。”

老马伸着手,朱鹏飞回身看了一眼,没接,径直离开了办公室。

老马真有点泄气了。如果要给自己这么多年的工作来个总结,只拿这一天和朱鹏飞的交涉做案例就足够了——什么时候罚,什么时候哄,什么时候该网开一面,什么时候要苦口婆心,老马心里清清楚楚——做人的思想工作,摆平那杆秤才是重点,可结果究竟如何,的确也是没法预知的,毕竟人心最不可控。

4

这一年的除夕夜,老马反反复复琢磨着这个事。

等晚上看完春节联欢晚会,犯人们还有一顿饺子吃。大锅里煮出来的速冻水饺,等运到监区,已经糊成了面汤。当然这个节点,大伙儿吃得也不是味道了。院墙外的农民放起了鞭炮,犯人们既兴奋又伤感。饺子吃完,小岗还给所有人派了一根烟,集中在一处犄角旮旯抽完,大伙儿又哄哄闹闹地回了各自监舍,争先恐后地钻被子里去了。

老马坐在监控台上,逐一查看了每个监舍的画面,犯人们都已入睡。画面调到9号监舍时,他看见朱鹏飞蹲在厕所里。厕所的挡板处贴了1米长的磨砂玻璃膜,他把画面调大,看见里面藏着一只蓝色热水壶。

按照狱规,夜间收封之前,需要把热水壶摆在监舍外头(防止夜间就寝期间,犯人发生打斗事件时用热水瓶充当凶器)。见犯人们已经睡沉,老马也不想吵醒他们,加上自己也乏困难忍,本想第二天再问问算了。

可是约一刻钟时间,9号监舍的对讲铃却响了,老马接听,朱鹏飞表情痛苦,请求就医。他调大监控画面,发现朱鹏飞穿着一条蓝色棉质囚裤,弓着身,看上去像肚子疼。老马赶忙喊醒了副班,他着急忙慌披上大衣,赶去9监舍送朱鹏飞就诊。

医院监区门口放着金属探测安检门,虽已是凌晨,但除夕夜的伙食油水重,闹肚子的、肠胃炎犯了的,三五个病犯排着队,还在安检门内进进出出。老马带着朱鹏飞往急诊室闯,朱鹏飞弓着身,步子跨不开,老马一路都是连拉硬拽,后背都汗透了。两人刚跑进大厅,一群候诊的病恹恹的犯人,突然起了精神,“这人什么情况,来月经啦?”

老马这才瞥了一眼朱鹏飞的裆部,棉裤上此时竟然粘了一大滩血。他问朱鹏飞,你他妈搞什么名堂,能伤到那儿?朱鹏飞疼得说不上话,老马推着他进了急诊室,医生正帮一名手指受伤的犯人处理伤口。朱鹏飞刚进去,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。老马跟进去,医生立刻问他:“这个犯人怎么回事,裤裆里都是血。”

朱鹏飞满脸通红,使劲垂着头,脸快埋进地里。老马看了他一眼,跟医生说:就寝前过道里一盏灯不亮了,让他站桌子上换灯泡呢,谁知道跳下来时,很不巧,被木桌边角的木刺刮伤了那里……

医生将信将疑,喊朱鹏飞先把棉裤脱掉。裤子脱到一半,朱鹏飞疼得大声喊叫,棉裤被血粘住了,老马找了一把剪刀,小心翼翼地帮着边剪边剥。医生见两人手拙,腾出空来亲自上手。两大男人跪着帮一犯人脱裤子,画面实在不好看,门口聚过来一些犯人,捂着嘴偷乐。老马吼了一声,将门摔上了。

忙到凌晨4点半,医生帮朱鹏飞处理完了伤口。朱鹏飞从急诊室出来,他弓着身体站到老马面前。老马打了一会儿盹,猛抬起头,不知道朱鹏飞等了多久。他站起身打个哈欠,问道,“净完身啦?命根还在吗?叫你瞎玩。”

朱鹏飞的脸由红变紫,羞愧到简直无地自容。

从医院出来,两人并排穿过一条景观带旁的石头小路,月光很亮,老马停下来,掏出烟,给朱鹏飞了一根。借着路灯的余光,瞥了朱鹏飞一眼,问道:“疼不?”

朱鹏飞嘬了一口烟,侧着脸赶忙吐出来,不敢回话,只敢点点头。老马笑了一下,又问:“你咋想起来的……”

朱鹏飞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开水倒掉,瓶里有余温,感觉很温润,试了试,没看见有个豁口……”

老马笑喷了一嘴烟,摇摇头,强作严肃,问,那你还穿什么棉裤。朱鹏飞说,没脸光着去就诊。老马又笑,笑一会儿,转而严肃了起来,问,你用的是自己的热水壶吧,不然可太缺德了,让人以后怎么喝开水?

朱鹏飞急了,赶忙解释,当然自己的,当然自己的。老马嗯了一句,说回吧,这事我帮你保密。

朱鹏飞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谢谢马干部,你知道的,我本来就是个……这种事要被人知道了,我脸上挂不住。谢谢,谢谢……”

“回吧,大过年的这么折腾。我还赶着交接班去呢。”老马催他。两人丢了烟蒂,回了监区。

到了9号监舍门口,老马准备锁门,朱鹏飞趴在探视口轻声说,“马干部,你明天把那份捐髓信给我吧,我出去后一定办好这事。”

老马瞥他一眼,没回话。忽然,他又把门重新打开,悄声命令道,把那只热水壶洗干净拿出来!

后记

采访完,我跟老马讨朱鹏飞的联系方式,刚开始,老马有所顾忌。老吴担保了我的人品,老马最终答应,用自己的手机帮我联络一下。

电话拨通后,朱鹏飞和我聊了1个小时。我问他捐髓的事最后有没有落定,朱鹏飞说落定了,捐完后也没什么大碍,就是休养了半个多月。他听说,对方是个12岁的孩子,但按规定两头不能照面,具体情况他也不知道了。医生说这事情的成功率有70%,问他还答应二次捐献吗,他毫不犹豫地签了字。不过后来也没再找他。

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加入中华骨髓库的,他说那当口他相中了一个献血站的护士,追人家,老是一头热地去献血,然后受了女护士的宣传教育,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中华骨髓库。但护士也没和他搞对象,只说他是个好人,会有另外的好女孩等着他。

我问他出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,成家了没。他叹口气,说还单着,然后反问我,知不知道日本已经发明出来那种伴侣机器人了。我说是听说有这么个东西,他说自己也不着急了,苦点钱将来买个机器人搭伴。

我还和他嘻嘻哈哈,老马便将电话抢过去,吼了一句,“认认真真去谈一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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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《同囚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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