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已经接上电了,晕黄的灯光下,东边厢,一张方桌围坐着五个人,桌上十个菜,腾腾冒着热气,伏鸡、伏鱼、腊肉、腊鸭、肉丸、扣肉——“一桌六蒸”,再加小炒肉、油豆腐、炒青菜,正中一碗和菜。

在张文的印象里,除了饺子得碰运气,香肠、肉丸子、和菜都是年节的标配。和菜汤汤水水的,清淡解腻,虽是杂烩,却有着自身的智慧,食材互不抢味又相互融合:肉与猪肝虽只需少量,但热油一炒,清汤一氽,所有的辅料便都会裹上肉汁、包裹肉香;细嚼起来,油豆腐丝的甜搭着芹菜的香脆;平肚Q弹、如海棉般吸满汁水,咬下,汁水在口中爆开;红白萝卜丝同样甜脆搭配,解腻;再喝一口清甜的汤,夹一筷红薯粉条吸溜进嘴里,嫩滑爽韧,叫人满足,再冷的天,也能喝出额头细细汗来。

父亲启了一瓶浏河小曲,陪爷爷喝着,爷俩都喝得斯文,父亲是量浅,爷爷也不过是虚应故事。

婆媳俩倒聊开了。

“我送了点菜给李婆婆,一海碗,什么都夹一点。”奶奶笑眯眯地给母亲夹菜,“婆婆子造孽,一个人,我一早嘱咐了,要她不要搞菜。”

“搞了没?”母亲偏头问,嘴里嚼着半只肉丸子,“没送碗饭给她?”

“她煮了面,炒了碗青菜,说要清清吉吉地过年咧。”奶奶拿筷子的手回转来,掌底揩了揩嘴,“饭煮多了也送不得,三十总没有送米出去的啊,那是送自家运程,送财咧。”说着,奶奶停了筷,嘴里仍嚼着,表情却认真了,“年三十送粮,是皇帝老爷的慈悲,没那么宽的肩,做不得那么大的功德,没那么大的福报,受不了那么大的恩惠,老班子懂的,李家婆婆也不会要的。”

“那她每天只要煮面了,一海碗菜她能吃到十五。”母亲跟奶奶开玩笑。

“是咯,正月里,菜又不会馊。”奶奶却认真了,“我伏鱼夹得多,一块能下一碗饭呢。”

张文在一旁狠扒着米饭,对奶奶的话深表认同,奶奶做的伏鱼、伏鸭不腥且鲜,极下饭,就是有些咸,特别是鱼,扒下一丁,就能配扎实一大口饭了。

夜全黑了,父亲陪着爷爷下起了象棋,每局都让爷爷先手。爷爷是臭棋篓子,回回起手当头炮,父亲抿着嘴笑,爷爷桌上摆一杯谷酒,时不时端起来咂一口,口里发出悠长的喟叹。

奶奶与母亲在灯下包节礼,鸡蛋、面条、腊肉、零食之类的,细细地用纸包上、绳扎起,贴上名,分户摆放。张文家数代单传,亲戚不多,奶奶说,有许多是过苦日子时帮过我们家的,过节时走动走动,表示我们家记着情呢。

这一晚,一家人都默许张文守岁,奶奶说,“反正十二点要被吵醒,我关柴门也要打鞭子(鞭炮)啊”。

张文就在灯下看书,手边摆着零食,时不时拈上一块。十二点前,奶奶开了堂屋门,搬出小桌,摆上供品,点燃三柱香,雪地里朝北祭拜,燃放一挂鞭炮,母亲在门里合上门,是谓“关财门”,柴通“财”,要把这一年的财都关在家里;过了十二点,奶奶重燃香火,祭品原样,重新祭拜,鞭炮再响,母亲在门里拉开门,意指转过年来,我家又烧头香了,四方钱财看清路,快来我家。

这种仪式,张文年年看,年年都看不腻。大人的世界他不懂,可在他看来,这种仪式就像自己不复习又要考一百分一般搞笑。张文腹诽:年年拜财神,临了一个月才吃两顿肉,病了还得打针才有香肠吃,大人们是不是该转换思路,找找更实惠的信仰啊?

等鞭炮声渐歇,张文随父母爬上床,夹在两个大人中间,酣甜一梦到天亮。

4

一天上午,张文一个人踅到老屋中央的天井旁玩。那里算是三户人家的公共区域,又是李家婆婆的后厨——绕过天井,祠堂正厅檐下,依着墙砌了一个简易灶台,就是李家婆婆平时做饭的地方。

天井的南边、祠堂大门的后头,张文发现了一个鸡窝,里头卧着一枚鸡蛋,张文似发现了宝藏般,想将鸡蛋拿去给奶奶,可拈起蛋,感觉却略轻,正踌躇,旁边一个声音响起:“偷我家鸡蛋呢?”

张文扭头一看,李家婆婆佝着腰,站在不远处,佯作的嗔怒,话音未落,人已经笑开了,露出满嘴黄牙:“那是假的,是个引蛋,引得鸡在这里下蛋咧。不信,你打开看看。”

张文掰开蛋,果然是空的。

“文伢,你想吃蛋不?我家里有,煎给你吃吧?”李家婆婆笑眯眯地冲张文招手。

张文摆手拒绝:“早上吃饱了咧。”

但他还去李家婆婆家里玩了一下。她家是祠堂正门后头的一个杂物房改的,里头是木板隔开的两个小间,前头作厅,后头是睡房,采光极差,拢共一扇小窗,开在卧房的侧墙。前厅无窗,屋内更阴暗,墙上一盏油灯许是没断过亮,油烟沿墙熏出一道浓浓的黑痕。油灯略微照亮了厅堂的一隅,几幅木刻的版画挂在墙上,背景多是水田、吊脚楼、芭蕉树,近景有劳作的人。

张文看新奇一般地看着。

“我家老倌子以前刻的,他喜欢这些。”李家婆婆语气里带着骄傲,油灯下,神情却有些不好意思,“不送人啊,我要带到棺材里去的。”

“你家礼性足,我这个孤老婆子也年年受你们照顾,”李家婆婆自顾地说着,“冇得办法回报,神前上香,我总会给你们家祈福咧。”她用手指了指小厅的另一面墙,墙上有个小神龛,坐着个看不清面貌的菩萨,前头一只小碗,里头尽是香茬。

“你家人都好,日子只会过得好的。”李家婆婆盯着张文,眼神认真又笃定。

许是李家婆婆常年在屋里抽烟,空气中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烟草香,待久了就有些不舒服,张文匆匆离开。

又一日午饭后,太阳正好,母亲搬了张小桌放在屋外坪里,吃着零食、看着书,督着张文做寒假作业,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个旅行包打老远走过来,走到近前,冲母亲打招呼:“过年好啊。”

母亲笑着回应,张文停了笔,好奇地盯着中年男人。

“大嫂买鞭子不?”男人放下包,拉开拉链,“满地红,喜庆,便宜卖。”

母亲探头看了看,笑着摇了摇头。

“价钱好商量的。”

“不要。”母亲拈了一大块冻米糖给他。

男人作了个揖,接过就吃,囫囵地嚼,鼓鼓囊囊塞了一嘴,费力地噎下,母亲又拈给他一块。男人吃着糖走远了,母亲才啧啧说:“细鞭子裹厚皮,当满地红卖,药不足,放起来都是蔫炮子,他是骗子咧。”

细鞭子裹厚皮,是说把小鞭炮外再包纸衣,做成大鞭炮卖。母亲在日杂鞭炮烟花公司上班,这等伎俩自然一眼看穿。

“那你还给他糖吃?”张文不满地说。

“都要过年啊。”母亲脸上满是错愕,摸了摸张文的头,“你看那吃相,只怕早饭都没吃咧。”

“不买他东西就是了嘛。”母亲讪讪地补充道,“我就给了块糖。”

“两块咧。”张文嚷嚷。

“是噢。”在张文的印象里,那年年节对应着好天气,出太阳的时节多,不过零散飘了一两场雪,却是雪人都堆不起的量。这年没有一场大雪的映衬,味道便总是淡些。

不咸不淡的年节在不咸不淡里过完了。张文一家再次坐上了西去的小火车,奶奶给张文备了一大包盐姜与干梅,火车摇摇晃晃地前行,逢站必停,刚到沅溪,张文又吐了。

这便是关于1989年冬天的所有记忆了。

5

时光如下老坝的流水,似缓还急,一辈人成长,一辈人成熟,一辈人老去。

1996年的新年钟声敲响时,已经变了嗓、嘴边长出淡胡须的张文照例随父母回老屋过年,团圆饭上了桌,一家人围坐桌前,仍是十个菜,菜色不变,腊味、伏鱼都是奶奶的手工,正中一碗和菜,旧时做法,旧时味道。屋角摆着一台彩电,是去年新买的,电视打开了,春晚进入倒计时。

那是张文最瘦的时候,高考的压力与少年的情绪交织,累起了满腹无人倾诉的心思,最终结成一粒粒饱满的青春痘在脸上绽放。

吃过年夜饭,张文打开门,带上了他的随身听去院里散步,随身听本是母亲买来给他学英语的,他却好拿来听校园民谣、理查德与肯尼G。

地坪中静悄悄的,自家窗内的灯光斜斜地在坪里投出光亮,头顶是黯黑的天,阴沉无月。

老祠堂的住户,只剩下张文爷爷奶奶一家。

住西头的太叔公给续孙——也就是张文的小叔叔建了新屋,娶了新娘,搬到了坎上。本想享清福的老两口,却遭到了孙子孙媳的嫌弃,虽未分家,却分了灶,没两年,曾经健旺的太叔公就得急症走了,太叔婆守着西厢一间房,自己起火过日子,有个三病两痛,孙媳就当看不见,孙子则是看心情。

白天张文去看太叔婆,她刚起,准备吃早饭,碗里是白水煮的面条滴了些酱油,颤微微地打怀里摸出一片钥匙,打开床边的老衣箱,端出两碗剩菜配着吃——半碗辣椒煮芋头、半碗肉丸子,肉丸子结了冻,得用筷子撬。

“肉丸子是你奶奶送我的咧,软软的真好吃。”太叔婆咧着嘴笑,嘴里零星的牙齿。她费力分开肉丸,夹了一筷子肉丸放嘴里,噙了好久,待肉丸化了,才开始咀嚼。

“老了,多动一下都是受罪。”太叔婆喃喃道。

张文看不过眼,端着两碗菜去后厨加热,正忙着,看到小叔嫂踅进来。那个胖胖的女人瞥了他一眼,略一愣怔,返身出去了。

热了菜给太叔婆端去,太叔婆的面条已经吃下了一半,夹了几筷子芋头,就着两粒肉丸,又吃下另一半。吃完了,剩菜仍旧锁进衣箱,钥匙塞到怀里。

太叔公家在坎下的老房子早已经塌了,屋后的柚子树却年年挂果,张文始终没有吃过,奶奶倒是尝过味,说太涩,许是地气不旺,这么多年,终是没有甜过来。

中间住的李家婆婆早几年走了,在某年春上死于肺气肿,她终是治不了自己的这个病。丧事由她续女——二婚丈夫的女儿操办,村上承担了大部分费用。续女遵从了她的遗愿,将她的水烟袋与墙上的版画随她入土。那些版画,也是李家婆婆前夫的手工,据说刻的是辰溪景致。

大年初一,张文被父亲早早叫起,去山上给祖先拜年。

前一年的秋天,宗族办了两件大事——重修族谱,修葺祖坟。父子一行到达时,祖先的坟茔前早已经香烟缭绕,父亲从提篮里掏出盛着三牲的菜碗供上,供酒、供茶、点香、烧钱,最后着张文燃炮。

刻着先祖名讳的高大石碑岿然静默,在万家同庆的日子里接受着后人的祭拜。先祖作为康熙年间一个见县官不必下跪的文举子,不知道什么原因,举家由梅州离开,千里之外找这样一个小山冲避世,也许从未想到过身故两百年后的荣光。

从小到大,张文在张家冲里听了许多的传奇:文举人、武举人、中进士、当翰林、救族人、智斗恶邻、府衙告状,所有的故事都指向了这位先祖——“化山公”,他化身成许多的角色,演绎着各种故事,振兴着整个族群。这些故事在庞大的家族里流传,夸张的、离奇的、匪夷所思的,懂事后的张文回想起,方才明白那不过是后人们的旧火添薪,多为虚构——包括太叔公曾说过的那个故事——下老坝就在村旁,哪里需要抢水源呢?化山公的真实人生,或许只是富足安稳、恬淡平和的吧?

那是张文在老屋过的最后一个春节,过了年节的三月,爷爷、奶奶就被父亲接进了城。

6

再往后的许多个年节里,许是追求养生的缘故,团圆饭桌上的菜色开始变化。因为母亲生病,父亲订了一大堆健康类杂志,全家人一起学习。

书上说太咸不好,伏鸡、伏鱼便不做了;后来看到熏肉类食物致癌,腊肉、腊鸭也没了;只有和菜,因其清淡与美好寓意一直保留着,老少咸宜。

父亲早已经不做冻米糖——满大街都有得卖了,实不必费那个工。可街上卖的,张文很少买,一为减肥,甜食要少吃,二来张文也不怎么喜欢了,毕竟在他的印象里,刚出锅的冻米糖,才是印象中的古早味。

2019年的正月里,张文去了乡下,是父亲派的任务,小叔叔嫁女,去小叔叔家吃喜酒。

自太叔婆去世后,两家再无走动,如今请柬送上门,父亲不愿去,只得张文出马。张文早已经不晕车了,开车去,径直将车开到老屋前。自家的老屋已经倒掉了,父亲着人拆平的,无暇重建,便在宅基地上种上了桃树与梨树。张文将车停在树旁,下车点了颗烟,在坪中站定,看自家地里瘦小的桃、梨秃了枝杈。

西头太叔公家的宅基地早被小叔叔卖了,买主建了新屋,倒没砍那株柚子树,它仍在坎下、新屋后头,孤零零地站着。张文仰头望去,树上还挂着柚子,一个个蔫不拉几,看来仍旧是难吃,也就没有人惦记。

他想起了童年时去太叔公的许诺,决定去摘一只柚子吃吃看。

去新屋主人家借了竹蒿,屋主是本家亲戚华初叔。“要吃柚子,家里有啊。”华初叔热情地让他进屋,簇新的厅堂,后头连着厨房,“那树上的涩口。”

见张文坚持,华初叔还是取来了竹蒿。张文提着竹蒿穿堂而过,从后门出,眼前与脑中是新旧场景的变换:这里曾有过他的童年,太叔公曾在这里指点过他写字与做人,那句突兀的话,他到中年才将将明白——人一生中的际遇与错过,得到与失去,莫太在意,做人如写字,不要补笔。

祠堂中间一块,是李家奶奶的,屋倒了,地收归村上,无人理,断壁残垣间长起了蒿草。张文费力地想着,始终记不起李家奶奶的面容,只记得她佝偻的身形,黄铜水烟袋与暗光下的版画。

在那一年的早些时候,一次偶然际遇,张文或多或少地知道了李家奶奶前夫的职业。他在省图书馆翻到了一本书,说到了一种传承千年的古老医术——祝由术,发源自辰州,即今湖南怀化境内,类似于巫医,介于心理暗示与顺势疗法之间,它的高光时候是在800年前的元代,被选入太医院,史称“祝由十三科”。

那一天,张文将从前所有的碎片串起,作为对李家奶奶的凭吊。她一生卑微隐忍,在孤苦日子里,一点一点活到高寿,半生里都是对前夫的思念。

喜宴在中午,张文见到了小叔叔,他人仍是矮胖,一头花白头发,眯着眼,叼着根烟,胸前挂个袋,人客送来的礼包放在里头,生怕有人抢似的——张文吃喜酒这么多次,倒是第一次看到主家这样的作派。

席上是最劣的酒,最敷衍的菜,外加正中一盘和菜,萝卜切片、油豆腐没切、混着些蛋皮和薯粉条。张文忍不住捞上一碗,吃了一口便再没动筷,芹菜没去筋、平肚也没泡开,干干的,实在倒胃口。

旁边的客人也在抱怨:“杨家的厨师班子不是这水平,只怕是钱没给够。”

“他啊,只赌钱就大方,做人真是抠死了。”

没等新人敬酒,张文就离了席。去取车的路上,张文倏地想起,今年自家的年夜饭饭桌上,也没有和菜了,许是太费工了,父亲也不爱做了,有一碗肉丸代表团圆,也差不多了。

爷爷奶奶都走了,去年,母亲也离开了,吃的人少了,仪式感也就弱了。一碗普通的和菜,每一样食材都简单平凡,可总要齐全了,才是初时的味道。

因此,这道菜才有另一个更有寓意的名字,叫全家福。

“老弟,买鞭子不?”不知几时,一位老人赶上了他的步伐,老人戴着顶皮帽,佝着腰,步子急促,在张文身旁侧仰着头望着。张文笑了,停下脚步,努了努嘴,示意他打开手提包,老人依言拉开拉链,张文定睛一看,笑了,还真是细鞭子裹厚皮!

“还剩十挂,原说是十元一挂,你全买了就打八折。”老人卖力地推销着,“我还帮你送到府。”

“连袋子一起吧,给你一百。”张文说,“不要你送。”

将鞭炮袋子放入车尾箱,张文上了车,用随身带的小刀打开了在华初叔屋后摘下的那颗柚子,揪下一片来吃,只咬了一口,难言的酸涩便在口中漫开,细细地咀嚼,酸味更烈,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。

吃一碗扁食,就是一年到头了吃一碗扁食,就是一年到头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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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《巴依尔的春节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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