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翠婷料想不到,这种事情针扎一个眼儿,接下来刀就能撕开一块大口子。

她给陈宏斌通风报信了,电话里的口气很不客气,只让他千万躲着点,“万一当了枪毙鬼,找不到人讨账了”。陈宏斌笑问:哪个朝代啊,砍人一截手掌,就要我当枪毙鬼?她就骂:你这种狠心黑肺的小瘪三,活着是祸害,枪毙你一次都便宜你一次。陈宏斌火了,问她什么人。她就自报门头,“美婷鞋店”,又讲,你害掉我生意,不死你就来赔我!陈宏斌就在电话里笑,“一定来赔”。

陈翠婷赶紧撂了电话,之后就过去了一年。

闲暇时,陈翠婷有时也想:那个陈宏斌是不是真的进去了,怎么从未来过鞋店?要是未曾进去,自己起码算他的“恩人”,他说过的话就是放屁。不过,她又赶紧劝说自己,幸好没和这样的人产生瓜葛。

这堆搅人的心思很快都过去了,店里的生意又占去了她所有的精力。

6

这一年,鞋店生意又恢复了,小团子也上小班了,她开店忙得顾不上,就不给男人鞋修了,让他全职当爸。

有天她忽然想到,自己不知多久没抱过女儿了,夜里想去抱一会儿,不曾想女儿却吓哭了,搅得全家人半宿都没觉睡。

小团子4岁生日那天,陈翠婷店里关张了一天,一家人在酒楼摆了一桌,蛋糕订了好大一个。本来计划中饭吃完,全家人打上一下午牌,到了晚饭的点再续上一桌。结果中午这顿菜还没上全,陈翠婷就发脾气了——她想让小团子坐到她腿上,自己夹菜喂孩子,可小团子很不情愿,菜就从嘴巴里吐出来了。陈翠婷火了,一筷子敲在小团子嘴巴上,孩子哭得没完,直往爸爸的怀里趴。

陈翠婷冷静下来,觉得自己这个娘不称职,跑去翻翻女儿的嘴皮子,都肿了。她去卫生间抹了两把泪,叮嘱剩在包厢里的人陪小团子吃好耍好,就去店里了——今天有她这个吓人的娘在,女儿的生日就过不好。

往常下午2点之后,店里总是满满当当的人头,陈翠婷眼睛都要盯出血丝,生怕有手脚不干净的人顺走东西。可那天一个人都没有,鬼一般的蹊跷。陈翠婷乏了,趴在收银台合了一会儿眼皮,明明听见有脚步声进来店里,还是困得抬不起头,只能将嘴巴捂在臂弯里喊了声:“自己挑一挑哈。”

但这人却不是真心买东西的——她听见玻璃柜台被两根手指敲来敲去,一股浓烟也从她胳膊缝隙里钻了进来。她猛抬起头,正要开骂,只见一个黑汉站在跟前,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烟,冲她吐烟圈儿。

人看清了,是剃了光头的陈宏斌,手腕上带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,咯吱窝里夹住一个黑皮包,鼓鼓囊囊的。

“神经病啊你,烟往人身上喷!”陈翠婷骂道。

陈宏斌将烟叼住,从皮包里抽出一沓钱,足有1万多,摔柜面上,又将一嘴烟细细地喷在陈翠婷脸上。

“撕烂你的嘴!谁稀罕你的臭钱,也不知道是偷来的抢来的?!”话刚脱出口,陈翠婷又赶紧将钱抱怀里,讲,“不管你什么钱了,总归是必须赔我,我被你害掉大半年生意,这还少呢!”

她一边说话,一边点钱。陈宏斌续上一根烟,在店里转了几圈,挑了一双军靴在脚上试着。

“挑一双穿走。”

陈宏斌将鞋放回原处:“你这儿都是假鞋。”

“不要拉倒。”

陈宏斌绕回柜台处:“那个电话,到位了,我当天本来要回来,要那天被逮住,公司再怎么运作,我起码5年牢——那个电话免了我4年牢。”

陈翠婷高兴了一下,又赶紧端住样子,讲:“狗屁公司,就是痞子窟!”然后又甩甩手里的钱:“说就这么点儿?算报恩了啊?你给我当4年劳动力才差不多呢!”

陈宏斌扳着个脸,走到店门口:“等你打烊,我找你一块儿吃个饭。”未等陈翠婷应声,就出去了。

假若换一天,陈翠婷也不会去吃那顿饭。但那天一家人的晚餐是订好的,她本就心里酸酸的,也就不想去吃那顿饭。

两人喝了好多酒。陈翠婷没了时间概念,醉意朦胧,等意识到很晚了,就抓起包往街面跑。陈宏斌跟她身后,两人在路上追来跑去。

小县城的夜街冷清,路灯却布置得暧昧。陈翠婷有些犯颠儿,抱住一根儿电线杆,隔两三丈远,冲陈宏斌喊:“你晓得么,我们很久很久的以前,见过哦——”

陈宏斌不吭声,慢慢朝她走来,她往后退几步,打着旋儿,仰着脖子大喊:“你要是认不出我,立刻我们就分道扬镳,仅此一次机会——”

等夜空的回声落了下来,陈宏斌不见了,她眼前只剩一条灰蒙蒙的柏油路。她心一下子都空了,酒劲儿退掉大半,转身朝店的方向走,忽然两束强光打来,车在她身后刹住,车窗摇下来,陈宏斌钻出头:“你跑你的。”

她就笑,一巴掌扇在陈宏斌的光头上,又跑。车子跟她后面,灯光罩着她,她跑得欢畅,一直跑到店门口,才觉得累,先是蹲下来,又借着酒劲直接躺在了大马路上。

陈宏斌下车后,也蹲下来,细细地瞅她,点一支烟。那只烟抽完,陈宏斌猛将她抱怀里,一只手搭在她的胸脯上:“你说说,我们在哪儿见过呢?”

“一条儿缝里。”

……

陈翠婷自己疯过了头,失控了。

事后,她告诉自己,即便面对的夜晚如刀割似的漫长,也绝不能再和陈宏斌产生半点儿瓜葛。她每天都在店里安排自己,让自己累点儿,再累点儿。打烊回家后,她抢着洗衣做饭,有一天甚至主动跟男人亲热了一回,一早又赶着起床弄早饭,还给小团子梳了好多条麻花辫,送她去了幼儿园。

社会人很要面子,她不主动,陈宏斌就不会来黏她一个已婚妇女,很快两个人就疏远了。陈翠婷庆幸这份安全,庆幸自己苦心浇筑的生活堤坝尚未被那次欲望的洪水冲垮。

7

日子像翻书那样轻巧,小团子转眼上初中了。

陈翠婷的生意也搞大了,买了间商铺,还买了150平的房子。婚初跟娘家人耍的那点儿滑头也摆平了,十几万礼金只多不少地交给了哥嫂。经济地位令她成了家里的独裁者,除了叛逆期的小团子时不常搅一下她的心肝,她对自己掌控住的人生已经相当满意。

一家人都在给陈翠婷“打工”:嫂子管货配,哥哥是司机,丈夫那台修鞋机器早被她丢给了收废品的——她让男人自学了电脑,安排他做一些最基本的账务统计。老爹老娘也来帮着料理家务,小团子整个小学阶段都是二老接来送去,风雨无阻。

小团子升了初中,两个老人便照顾不来了,尤其是管伙食的老娘,记性衰退得厉害,钥匙忘家里好几趟,街道的开锁匠都混成了老熟人。还有次午觉醒来错以为是早上,慌忙要给小团子买早餐,就在楼道里崴了脚。

陈翠婷就动了请保姆的心思。

华姐是邻县来的,42岁,丧夫,有个在本县机械厂务工的儿子,20岁。起初陈翠婷并不钟意这人,初会面时,她倚在中介公司的门口嗑瓜子,嘴角挂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唾液。陈翠婷心想:这么个农村妇女得多不卫生。

小地方的中介公司找点儿办事的人头相当不易,陈翠婷不能挑三拣四,不然事情还得再拖个把月。老板也跟陈翠婷咬了耳朵,叫她把人先领回去,干几天试试,有合适的再换。

当晚,华姐将个人物品搬进陈家后,不吭不响就忙好了一桌菜。一家人尝了几口,都惊呆了。小团子更是吃得欢,平常吊儿郎当的叛逆期少女,一顿饭的功夫就“华阿姨华阿姨”地叫着——她可是脾气上来连自家姥爷都喊“臭老头”、连自己亲爹都喊“铁拐李”的小公主。

陈翠婷用筷子在盘子里捣来搅去,只想挑出根儿头发,败一败这保姆的“威风”,什么也没挑着。

华姐将家务事料理得相当好,陈翠婷每次到了家门口,总听见一屋子的笑声。她觉得别扭,好几次去中介所问有没有合适的新保姆顶替,但回头想想,好像是自己心态不好,没事儿瞎吃一个保姆的醋。

但好多天观察下来,她顿觉情况不对——家门里的笑声总在她出现时止住。

她挑不着华姐的毛病,不便发作,有天忽然发现新买的名牌口红矮掉小半截,不由分说就喊华姐到面前来审着,逼得华姐眼泪汪汪。岂料小团子放学回来,直接冲撞了她,说是自己用掉的,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。

陈翠婷下不来台面,就打了小团子一耳光,晚上得知小团子在学校进了表演班,近期排练节目,需要化妆的。那天她很难堪了,跟华姐道完了歉,还要去哄小团子。

又过了一些日子,陈翠婷发现情况是越发不对劲了——她在丈夫脖子上发现一处红斑,像是嘴巴嘬出来的。直觉告诉她,男人和华姐搞上了,但又怕是误会,便将这件事憋在心里,只等一个逮住两人把柄的机会。

她不介意男人偷这一顿腥,反倒还有点兴奋——这是赶走华姐的好机会,这样男人今后更加得埋着头过日子,她的“大权”就更为牢固了,也就无需为多年前自己那一丝丝的“瑕疵”迁就谁了。

陈翠婷左思右想,觉得自己根本不用去揭穿什么,直接辞退了华姐就是,心里有鬼的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,如若他们清白,就把她陈翠婷当几天恶人好了。

等真开了口,陈翠婷就被华姐那对儿“青蛙眼”吓住了——那两颗浊黄的眼珠子简直是在她身上反复钉打着。她有些怒,问华姐这样瞅人有毛病么。华姐将眼珠子缩回去,眯成一条儿缝,话不多说了,离开前却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啐了一口痰。

陈翠婷消了几天的气,日子总算又回到了自己的手掌心里。

她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自我反省,一个礼拜没去店里,在家研究厨艺,却端出来一窝糊掉的红烧鸡翅。她执意接送小团子上学,却被贴在报刊栏里的分数表气昏了头,先在小团子班级里发了一通威,到家后又将男人劈头盖脸地一顿骂,最后气呼呼地自己抹眼泪,骂全家人都将她这位老娘当外人了,小公主成绩差到这幅田地,谁也不曾吱过一声。

有天,她抱被子出去晒,竟在被罩拉链上发现几丝头发,几根儿卷毛,一秒钟不用想,她就清楚是华姐的。她拈住发丝冲到房里,将它们直接塞到丈夫嘴巴里,又抓起靠在床边的双拐,对着男人后背、脖颈、头顶一阵儿猛敲:“你个废物,胆子这么大!你个废物,竟然在我的床上乱搞……”

男人稳在那儿,像一座黑塔,任她烧任她烤,等她火气消尽了,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天我给你送饭的……”

陈翠婷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懵了,男人又补充一句:“小团子4岁生日那天,我去给你送饭,就在店里坐着,不想费电了,没开灯。”

陈翠婷吓得往后一躲,男人的头顶正巧爬下来一道血,她仿佛吃了一记重拳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
她看眼前这个男人绝不像最初那样肯拿命来迁就她的样子了,好似另一个卧薪尝胆、忍辱负重,关键时刻出手、一招便拿捏住她的劲敌。

日子到了这一步,陈翠婷就不得不让步——怎样也得将面上的日子过下去,怎样也要让小团子读完书、成了家。她服软了,自己虽有过那一次错,但男人在华姐那儿不知吃腥了几回。可谁叫她是个女的呢?第三个人知道,还是她不占理。

一天晚上,丈夫破天荒喝了不少酒,夜里在床上,问了句:“我俩结婚前,你做什么行当的?”

“这些年我一声没问过,是觉得自己沾了你的光,有这么一个家……其实仔细想,一点不难明白,你陈老板一身的床上本事,银行里又不晓得存了多少钞票,哪个猜不出你做过什么行当呢……这个家都是你陈老板布好的局,我一残废佬多戴几顶绿帽子也不妨碍什么的。”

陈翠婷被他说得心火上来了,烧得太厉害,跑去卫生间抱着水龙头灌凉水,灌得眼泪汪汪,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,跑到床头,用指头戳着男人,指头恨不得戳断掉,问:“这些话是不是那个烂货教你的?”

男人不吱声,好半天才说了俩字:“离婚。”

陈翠婷明白了,男人今天喝这么些酒,就是要鼓足勇气跟她交代这两个字,他要跟那个保姆好,要追求自己的美好人生去,不想再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块填充物。

日子像沙雕一样坍塌了,陈翠婷自以为有双严丝合缝的手,竭力捧着,却捂都捂不住。

谈离婚协议时,陈翠婷的底线是小团子得归她,钱和房子好商议。这正是华姐最高兴的地方,所以协议便签得很快了,用不着多费口舌,她直接掏钞票就行。

8

离婚后的日子一点儿没让陈翠婷觉出苦,她反倒睡得更踏实了,这是她没料到的,好像千斤万斤的担子撂了下来,只怪先前自己将一些事看得太重,丢了骨气。

小团子照旧不让她省心,好几次偷偷去了她爸那儿过夜。陈翠婷生气归生气,但知道打骂是不管用的,且心里自信,她供女儿上学,供女儿买名牌衣物,将来还得出女儿的嫁妆……女儿总有一天知道她老娘的好处,她不信华姐那几餐合了口味的饭菜能夺走自家闺女的心。

这样想着,陈翠婷更要把所有心思都摆到店里,钱才是她唯一的靠山了。

小团子上了高中,陈翠婷察觉出她有早恋的苗头,具体的时间却记不准了,或许是高二。她收脏衣服,发现女儿裤头上有血,可那天并不在小团子的生理周期内。那一刻陈翠婷是有不详预感的,但她着急去店里,小团子又去了学校,就没追上去查问。

就是这么一个疏忽,让陈翠婷自己这辈子都丧了当娘的盼头。

有一天,小团子忽然就从学校窗户跳了下去,幸好楼外是一大片农田。到了医院,医生查出小团子都怀孕三四个月了,陈翠婷差点疯掉。小团子住院期间,她不晓得在床头骂过多少次,逼急了,小团子才讲出了那男的,是同班辍学的一个校痞,年龄比小团子还小几个月。

陈翠婷上门去讨说法,对方家长却是蛮不讲理的人,小痞子更是嚣张,一嘴一个“婊子”骂得她几步倒退,骂声之中还带着一阵儿“毒刺”。

原来小团子从华姐的嘴里得知陈翠婷以前“不干净过”,跟小痞子相好时,也将她这位“脏老娘”当作了谈资。陈翠婷倒不是没做好挨这种骂的心理准备,但活到那天,却真就没人这样当面骂过她一声,再怎么样,也轮不着这个小畜生这样骂她。

陈翠婷掉转头回家,摸了把刀再来,照了面,一刀捅进小畜生的小腹,又往下割。捅完人,她身体软得像团泥,也不知怎么就逃到了街上。没什么人追她,都顾着救小畜生了。

她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,说:“我杀了人,你送我去自首。”话音刚落,便从皮包里掏了一把钞票,撒到方向盘上。

几张钞票从车窗里飘了出去,司机下车去捉。她想,她陈翠婷没能垒出一座五指山,倒把自己变成了母猴子,五世不得超生。

小畜生命硬,肚子上缝了几十针,肠子少了一截,照旧恶气冲冲,在法庭上恨不能捶打陈翠婷一番。

陈翠婷获刑5年,还要承担20多万的民事赔偿——这笔钱她本想着赖掉,好歹都是蹲大牢去了,何必再掏余粮喂狗?但她又怕这种小痞子作恶没分寸去祸害家里人,索性也认了这笔钱。开庭那天,陈翠婷没见一个亲人,又被小畜生一家子口水围攻,觉得“人活得这样失败,跟死掉的没两样区别了”。

小团子肯定要住去最讨厌的华姐那边,想想都让她烧心。转投监狱那天,哥嫂可以来看守所见她了,她便叮嘱哥嫂好好料理店铺生意,好好料理父母的身体,会见时间到了,她又格外多嘴一声:“小团子的生活费不要缺。”

9

陈翠婷是那种人堆里能迅速“出挑”的人。

她分在4监区服刑,劳动岗位是给牛仔裤“上腰”,这活儿一般人拿不下,她不到半年,每月能领小200块的奖励。

前两年,她看不上这200块,到手了也是大账上买些零食分给生产线上的姊妹。后两年,哥嫂忽然不来探监了,生活费也不打了,唯独老爹跑来见了她一面,鼻涕一把眼泪一把,只骂她哥是个畜生,赌钱被人下套,将鞋店输掉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哥嫂躲着不见人,开油炸店的孙子倒在乡下被几个讨债鬼打断了肋骨,生意也做不下去了。

老爹说到这就卡住了,卡了好半天,竟扑通给陈翠婷跪下,掏出一份房屋买卖委托书,逼她卖房搭救她哥。

陈翠婷心如死水,站起身,在委托书上画了几笔,掉转身,请求干部领她回去。

那天,她半夜里睡不着,想:

如若当年不去外省,跟其他老实本分的乡下女人一样生娃结婚,她今天活成什么样子?

如若当年她少去一点儿天真,不去高摘一个“全心全意”的男人,嫁个一般的、普普通通的,她今天活成什么样子?

如若那刻不和陈宏斌吃饭,不在夜街上疯那一回,抓牢自己选定的这种人生,男人还能和华姐跑么,她今天活成什么样子?

如若她不开店,好好将心思放在小团子身上,像千千万万个当妈的一样,她今天活成什么样子?

她躺在牢房的床上想了一宿,因为明早爬起身就腾不出半点再想的时间,“劳动洗刷罪恶的灵魂”——生产线对面的墙上就贴着这么一排蓝字,扎她眼睛。

她翻来覆去,数自己到底几桩罪恶:

一个当过婊子、离过婚、又坐牢的女人,好像是罪恶滔天了,但世界上唯有她自己了解自己——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,孝顺老爹老娘,让他们享享后福,不要被哥嫂吸干净了满骨枯血;她想当个顾家的妻子,努力挣钱,将小窝弄得漂漂亮亮;她更想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,让小团子读大学,甚至出国,当音乐家、表演家、画家、作家、科学家……反正肯定要比她这种出生的女人高一截,高一大截。

她觉得是最初入错了行,一切都是报应。但所有苦业承受了一遍,她又毫不服气,只觉老天爷也是个新手厨子,对她千刀万剐,只雕出这样一盘荒废的景。

“你倒难听见一声用‘嫖客’骂人的”。那些曾经的客人,他们都那样幸福美满,妻子贤惠顾家,儿女也有模有样,他们还有欲望的消金窟呢。她一个女的,怎么就没法儿那样活一遭呢?

哭霉几个枕头,陈翠婷牢门里的日子也快熬掉了。

她减了1年刑,2017年夏天,还有18天余刑时,她忽然开始谢顶。她想,自己莫不是要变成华姐那种模样的女人?想着想着,肠子都绞痛了,头顶心的几缕余发脱得更加快了,不如剃光拉倒。

那段时候,生产线接了一单外贸肥佬牛仔,布料考究,陈翠婷就搞了点儿私活,画样设计,要做一顶帽子。姊妹们都来出主意,说今天外头流行渔夫帽,陈翠婷真就戴着一顶渔夫帽出狱了。

孤零零地进了家门,一个白发老太在大太阳下面晃荡,陈翠婷看出是老娘,怪她不怕中暑,问她这样的热天在外头做啥。老娘瞥见她,却认不出她,憨憨地笑,只问:“找我家翠婷么,我家翠婷去广东了,挣好些钞票的。”

早些年老娘就已经有了痴掉的苗头,但谁也腾不出时间顾她。陈翠婷将老娘搀进屋,屋内一股尿骚味,到处乱得不成样子。哥嫂躲债去外地,老爹又要帮着照料孙子的油炸店,也不晓得几天才能顾得这位痴呆老伴了。

陈翠婷清理屋子,从窗台的蜘蛛网里摸出半包烟,抽了一根,蹲在门口想,“虽是出狱了,可这倒霉的辰光是到不了头的”。

她晚上搂住老娘睡,老娘捋了捋她后脑上新长的发茬,问她是哪家的丫头啊,才多大啊,辫子还不够编呢。她倚在老娘咯吱窝里,想要是这样醒不过来多好。

10

陈翠婷忙着找事做,也想到了重拾老本行,但镜子里照照自己,稍微一笑,满脸都裂开了皱纹,加上一颗秃头,她怕是去公园里招呼老头也没人肯掏钞票的。但退一万步,她也不想去搞家政,否则,岂不真是一步步活得像华姐了。

出来很多天了,她好几次打消了去看小团子的念头——当娘的何必这样没骨气,争着抢着去见那样不孝顺的女儿?她劝自己只当没生过,可偏偏就在大市场撞见一回了。

小团子、华姐、前夫,一家三口支个摊儿,卖各种零碎。男人重整了一个修鞋摊,旁边还卖剪纸和窗花,好像都是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一张一张剪出来的。陈翠婷一点儿未曾知道男人还会剪纸。一会儿,有个骑电动车的男孩来接小团子,男孩穿着厂服,该是小团子的男朋友,两人估计一起进厂上班了。

陈翠婷略微有点儿欣慰,小团子该是踏实了,头发也不再是绿的黄的,像个正常女孩子的。电动车从她身旁擦了过去,幸好她戴着那顶渔夫帽,谁也没认出她。

她又绕去了曾经的店铺那儿,门头上还有“美婷鞋店”的胶底字迹,发黄发黑。这个门面开倒了几家店,眼下变身成了一家足疗按摩店,正在装修。老板要整一块巨大的荧光招牌,这一回,肯定能将几块脏字彻底铲除。

陈翠婷到底还是要去做家政,但她有两个基本要求:工资要现结,只服务孤残户,不给“美满人家”当保姆。

有天她撞见个熟人,是当年一起关过的瘦子,他被人挑了手筋脚筋,坐了两年轮椅又中风了,瘫在床上几年,一直吃低保。这次请家政,是因为家里房子要拆迁,父母当钉子户钉坏了身体,都住进了医院,开发商为了安抚人心,主动花钱给钉子户的“废品”儿子请保姆。

瘦子没认出陈翠婷,像个大爷似的指挥这指挥那。瘫那儿的一个人,一天也要抽掉两包烟。嘴巴也很不干净,三句话里有两句在骂娘。

陈翠婷也不多话,家务搞得很仔细,隔2小时就帮他翻身一次。瘦子抽烟时,陈翠婷要帮着喂香烟,盛烟灰。

这种时候一句话不聊就尴尬极了。瘦子总在感叹一件事,他骂对门的呆子,从小就在院里受欺负,当马给他们一群坏孩子骑。他是坏孩子的头,最有本事的人,料不想提着刀砍来砍去,混到了今日的下场。那呆子却因拆迁暴富,40来岁的人了,娶了一个不到30岁的瘸子老婆。

陈翠婷没搭他的话。

好几天后,瘦子要搬新房了,开发商也不贴家政费了,钉子户老两口重新接管的时候,陈翠婷忽然站去床头,问了一声:“陈宏斌怎样了?”

瘦子的眼睛瞪得极大,慢慢又撇了脸儿,吼一声:“什么陈宏斌?认不得!”

陈翠婷从这户出来,站楼道里想了好半天。她想不通,瘦子认不出她倒也正常,怎么会记不得陈宏斌了?但她又想,当年店铺砍人的那种疯狂,也许只是人家平平常常的一天。不过她还是确信瘦子在装傻,他不承认,也许是他们这些混世的,刀难免有落到自己人头上的时候。

陈翠婷想到这儿,就像乌云深处打起一串闷雷,老天顿时昏暗得没了地步,也不准发出一声儿响,只在她的心肺肝肠里劈炸、灼烧。她一步步往前去,心里藏了很久的一种东西,正一下一下地死掉。

有一天,陈翠婷发现老娘床头挂了一个佛缘布袋,里面装着霉掉的香。她想起家门口有座名庵,就想,倒不如去做个尼姑。她挎着布袋,往山上去,名庵在山腰处,好多的人啊,香火气隔着几百米都闻得见。

她不晓得这儿的菩萨愿不愿渡她——她一辈子没想过当恶人,她有千般万般的苦衷,菩萨不该不晓得,哪能不渡她?

她走到庵门口了,一个检票的尼姑拦住了她。她没想过这儿是要票的,出家的念头立刻就打消了。

她又往山下去,山腰敲响几声暮鼓,惊雷一样。

后记

从陈翠婷的讲诉中,我到底也无法确认陈宏斌是死是活。更何况,陈宏斌可能根本就不认识陈翠婷——或许这只是一段太过于普通的露水姻缘,但这却是陈翠婷这一生所拥有过的唯一的、可以称得上是“爱情”的东西了。

于是,采访结束了。我心里纵然还有太多疑问,可面对陈翠婷,我最终也无法问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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