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医生摩挲着手中的茶杯,神色复杂:“是啊,走错一步,满盘皆输,我祖母就没看明白这一点。”

20年前,叶家在本地乡间的中医里独占鳌头。市里卫生系统的领导曾找到吴老太,提议将叶氏诊所并入卫生院,让普通医生有一个交流学习的机会,但吴老太藏了拙,一口回绝。

当时,叶家的竞争者还有邻镇的马家,同样也有传承了几十年的老牌。之后,马家人接受了领导的这份提议,从此又是拿市府津贴,又是被提拔进了市医院,一路高歌猛进,成了本地民间中医的代言人。而叶家渐渐没落,几个后代只在各个卫生院里小打小闹,连市医院的门都摸不到。

看叶医生有些心神不宁,我隐隐有些担忧。

4

胡哥虽然总不见人影,但他的商业嗅觉相当灵敏,对市场风向摸得一清二楚。这家医馆出售的滋补品主打阿胶、高丽参,也卖燕窝、花胶之类的普通补品,还有品牌药酒和蛋白粉,应季的时候还会进一些膏方,利润很丰厚。

我对那些膏方一直颇有微词。从一家专做代工的小作坊进的货,广告上吹得神乎其神,但光鲜亮丽的包装底下不过是廉价中药的大杂烩,而且不好保存,极易发霉,买家又多数是肠胃欠佳的老年人,我一直很担忧潜在的法律风险。

叶医生知道后安慰我,说咱们这儿的人对中医格外宽容,治疗成功送一面锦旗,叫几声好,治疗没有成效,也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。“西医就比较惨,稍有不慎,人直接打上门来,生拆了你”。

一次,胡哥进了一批玛咖淫羊藿胶囊,数量还不少。当时国内的“玛咖风”已经退烧,许多药店都在折价清仓,我找胡哥问缘由,他摇摇头又指指头顶,说是某位大人物关照过的,无法拒绝。

没几天,玛咖公司的业务员就送来许多PVC的广告立牌,印着一些类似“重振男人雄风,威猛一夜不停”的广告语,再配上肌肉虬结、搔首弄姿的洋模特,实在恶俗得很。

我做主,将立牌统统退了回去,业务员不解,我只好解释:我们医馆虽小,装修却典雅庄重,走的是传统路子,这些立牌放在这里会影响医馆的形象,“真要打广告也不难,玛咖虽然不是中药,但淫羊藿是出了名的嘛,养五脏、益精气、固气血、补肾阳,你看,这行做广告没问题,但不能过了火。”

我说得煞有其事,把业务员唬得一愣一愣的。叶医生在后头听得津津有味,说我“出师了”。

第二天,业务员果真送来一批新的立牌,外围换成了红漆的实木框,里头还镶了一块透亮的玻璃,文案从原先露骨的话,变成了《本草纲目》上几句似是而非、虚无缥缈的文言文。配图简约,是一盒躺在参茸上的玛咖胶囊——尽管这种胶囊里根本没有参茸的成分。

我将立牌摆到柜台上,旁边又用玛咖胶囊的盒子垒起一圈,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,最起码比那几个洋模特好看多了。我问叶医生,这些玛咖到底有没有效果,叶医生拿起盒子一阵研究,末了点点头:“安慰剂也有安慰效果,何况里头还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
他突然问我对中医怎么看,我说以前觉得是玄学,“现在来看,连玛咖都能搅和进去,简直是魔幻主义”。

叶医生就笑:“不要想太多,就是一门生意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悠悠叹了口气:“做生意可真难。”

离我们这家医馆不远,还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药铺,经营中药材兼坐堂,几乎是一个完备的小医院了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几位专家常去那家药铺轮值,要是哪天排到名医坐堂,药铺便门庭若市,挂号的人能排到店外去,好不热闹。胡哥说那是莆田系的资产,背景雄厚。

“莆田人除了做男科,还开着中药店?”我好奇地问。

“我也是听一个领导说的,八九不离十,再说了,一样都是创收,还分什么中西医?”胡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
莆田系一旦举起资本的大棒,在市场上便罕有敌手。那家药铺甚至说动了省内一家医学院,在店门口挂上了一个“中医学实践基地”的牌子。揭牌的那天,我和叶医生都挤进去凑热闹,那块金漆漆的牌匾被挂到门楣上,底下便响起众人热烈的掌声。

“你跟老胡说说,有没有办法也弄一个?”叶医生盯着那块牌匾,随口问我。

我也觉得脸上无光,但胡哥的能耐我一清二楚,他连医专的门都摸不到,更别说一家正儿八经的医学院了。

“倒是你,有没有相熟的医生朋友,有空去探探路,看能不能想个办法。”我说。

叶医生没接我的话茬,盯着牌匾若有所思。

没过几天,叶医生神神秘秘地找我,说牌匾的事有眉目了。我大喜过望,忙问他是哪一家医学院,哪怕医专也行,是真有实习生过来呢,还是就管发个牌子?

“不是医学院,也不是医专,我哪有那么大本事。”叶医生神秘一笑,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牌匾。

我一看就傻了眼,这块牌匾虽说一样也是金漆底,红木框,中间写着“中药文化学习基地”的名号,但落款字号却极小,扭扭捏捏地挤在角落,凑近一看,是市郊一所小学的名字。

“我在网上研究了很久,有些机构常用这种办法打幌子,不算违法,我想了想,差的也不算远,聊胜于无嘛。”叶医生打趣。

“叶医生,有进步、有进步。”我朝他竖起大拇指,他嘿嘿地笑。看来,叶医生逐渐摸到了做生意的门道,哪怕是旁门左道。

最终,我们把这块“金字招牌”挂了上去,还刻意钉高一些,寻常人若不仔细看,绝看不出内里的“玄机”。

5

3个月后,胡哥找到了新经理,我的服装工厂也开始忙碌起来,便极少到医馆去了。没过多久,叶医生也离开了医馆,据说他朋友的凉茶厂有了眉目,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创业了,于是先向卫生院请了长假,又和各个合作的医馆说拜拜。

丢了“流量明星”,胡哥很苦恼,在我耳边抱怨了多次,但我们都知道叶医生不甘心一直做医生,他憋了那么久的生意经,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。

此后,医馆的生意一直没什么起色,胡哥无奈,又请了一对在本地很有名望,专治鼻炎的父子来坐堂。

家乡俗语有云:“中医创收三大宝,妇科、鼻炎、壮阳药。”相比妇科,鼻炎专科的创收能力并不逊色,只可惜这两位大神心气高,觉得给的分红不够亮眼,没干多久,便另谋高就了。

过了些日子,胡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,市里要有大动作了。

果然没过多久,市里下了文件,要整合本市的中医药资源,打造一个高标准的中医药文化小镇。经过胡哥的一番运作,我们医馆也赫然列在收编名单之中。胡哥得了大好处,整日喜气洋洋的,眉毛翘得老高,说年底要办一场息业酒,犒劳犒劳我们这些“功臣”。

叶医生也从江西赶了回来,半年不见,他模样大变,原先一脸的拉碴胡子剃了个精光,还穿起了白衬衫,打了领带,像年轻了10岁,再也找不到半点“刘仪伟”的影子。他亮出腕上的表,是一块劳力士绿水鬼。

胡哥带头起哄,说叶医生一定是发了大财,必须给老同事们发红包表表心意。叶医生也不谦让,在微信群里连发了十几个满额红包。那天的酒席上宾主尽欢,大家喝得很尽兴。

散场后,我问叶医生凉茶生意如何,他摇摇头,说早不做凉茶了,有两个行业巨头对决,哪轮得上小公司趟浑水?他没干几天就看出苗头,早早换了投资方向。

我好奇问他现在做什么生意,叶医生眨眨眼,不肯说,最后等他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神态,我就识趣地闭了嘴。

后来,听到叶医生被捕的消息时,我才想起,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他了。

胡哥说,叶医生是在家门口被捕的,在邻居们的注视下,他被七八个江西来的便衣警察按倒在地,警察们搜身的搜身,戴手铐的戴手铐,最后,他刚购置的一辆保时捷也被当作物证拉回了江西。

“叶医生究竟犯了什么事?”我一头雾水。

胡哥幽幽叹了口气,说是“套路贷”。

我对“套路贷”并不陌生,这种非法借贷出现已久,近年来由浙江人“发扬光大”。坊间传闻,十个浙江人去赣、皖做生意,有一半都是打了非法借贷的擦边球。就连我身边的亲友,也有不少为了赚快钱走上了这条路,最后落得身陷囹圄。

但我怎么都没想到,叶医生居然也跟着掺了一脚。他做医生的时候年入数十万,好歹也是个中产,做这种事根本不划算。后来我又想,这其中可能有“圈子”的原因——慕名来找叶医生看不孕不育症的病人里有很多是家产过亿的富豪,他们出手阔绰,一副千元的药开出来,眼睛都不眨。接触这样的人多了,也许叶医生会生出一些别样的想法。而且医馆里人来人往,什么样的角色都能碰到,很多事的结局可能早早就埋下了种子。

还记得当时医馆的常客里有一个叫小李的人,五短身材,八面玲珑,是个能人。小李在医疗行业里做“掮客”,狐朋狗友众多,平常会为个体小诊所寻找各种稀缺的药物,合法的不合法的,统统能办成。我也是后来才知道,叶医生也是小李的“业务伙伴”。

叶医生手头上的病人多,有不少高龄病人已确诊不孕不育,只能借助试管婴儿这种辅助生殖技术。国内做试管婴儿又不能选择性别,其中一些人求子心切,就想去国外定制生男生女、双胞胎、多胞胎。

得到叶医生的推荐,小李就帮这些客户联系旅行社,对接落地医院,所有事情在一部手机里安排得明明白白。事成之后,小李会交给叶医生一笔不菲的介绍费。

当时,听说我是临时的代班经理,小李还凑过来套近乎,说谁不是赶鸭子上架、外行硬充内行的,当年他医专毕业,傻头傻脑当了半年药剂师,连从业资质都还没到手。

我说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,“万一出点问题呢?”

“现在人都忙疯了,没人看重那个。”小李满不在乎。

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做药剂师,好歹也算是本行。小李摇摇头,毫不犹豫地说:“这年头,哪个来钱快,哪个就是本行,有副业就更好了。马无夜草不肥,人无横财不富,指着药剂师那点工资,西北风都喝不上。”

我还记得,一旁的叶医生深以为然地点头。

6

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,我与胡哥结伴去叶医生的堂姐家,询问看能否帮得上忙。堂姐红着眼睛给我们讲起了叶医生外出创业的始末。

那个邀叶医生合伙开凉茶厂的老板姓许,在江西开了好几家汽车饰品店,生意做得很大。但这些年同类店铺越来越多,竞争激烈,许老板资金紧张,一直在寻找新的生财之道。眼见凉茶生意搁浅,许老板决定走走偏门。

经历第三次创业失败,叶医生没脸立即返回老家,在江西待了些日子。这时,许老板提议搞“套路贷”,他招募了几个当地人,以贴传单和推广APP的形式开展业务,叶医生则从家乡拉过去一位女同学做会计兼出纳。

“叶医生那个女同学我也认识,在镇上的‘二小’教英语,还很年轻。”胡哥插嘴。

“都是知识分子,都不缺钱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
教书育人的女教师,家学渊源的中医师,卖汽车用品的老板,3个借贷行业的门外汉居然真的成了事。他们秉承“游击战术”,在江西境内打一枪换个地方,光APP就换了五六个。据说业务几乎要延伸到安徽境内,后来风声收紧,才退了回来。

那段时间,叶医生时常往返于赣浙之间,堂姐一直以为叶医生在做凉茶生意,直到他一次性还清了杭州的房贷,又买了一辆保时捷,堂姐才瞧出端倪。

半年前,他们仨歇了业,但法网恢恢,如今还是全都被抓。

“我最气的反倒不是这个,那两个人早就将黑钱洗了白,姓许的置了厂房转给小舅子,女老师与丈夫假离婚,净身出户,只有小叶那个傻小子,以为风头过了便安全,谁知道还有秋后算账。”堂姐几乎是从牙缝里硬蹦出这句话。

“那套600万的房子……”我明白,杭州那套房子是叶医生的命根子。

“查封了,等法院判决,听律师说,这种案件在经济上大概率是要重罚的,那套房子怕是保不住。”堂姐没好气地说,“等过几年从牢里出来,那俩人还有本钱过日子,小叶一穷二白,这辈子算是毁了。”

我怔住了,一时说不出话来——叶医生走错一步,终究是满盘皆输。

尾声

前几天,胡哥找我喝酒,说小李也被抓了。他利用医药公司的名目非法集资,结果受疫情影响,投资失败,一夜之间就崩了盘。

集资、借贷、借贷、集资,来来回回绕不开一个“钱”字。胡哥数着指头,报出一个个耳熟的人名,有企业家、个体商户、退休干部、在编教师、家庭主妇,全都是因此进了局子,没几年功夫,根本脱不了身。“看守所都得扩建咯”。

酒酣之际,我向胡哥发牢骚:“究竟怎么了?卖药的不去卖药,教书的不去教书,治病的不去治病,全去搞钱。”

“咱们也有资格评判别人?”胡哥放下酒杯盯着我,神色玩味,“你心里明白,我们医馆是借手腕才进了收编名单,去年年底拿分红的时候你心安理得,很高兴嘛,现在却装起清高?”

我一时语塞,屋里的冷气吹得呼呼响,汗却浸湿了我的脊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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